皇城,兵部尚书衙门。
时值盛夏,即便是公廨之内,也透着一股闷热。
兵部尚书杜希望正埋首于一堆案牍之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得极为专注,连门外有小吏通禀的声音都未曾留意。
“尚书,刑部侍郎杜开疆大人求见。”
直到随侍在侧的亲吏压低声音提醒了第三遍,杜希望才从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中抬起头来。
他摘下因常年拉弓而戴在拇指上的玉扳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开疆堂兄?他怎会此时过来……快请。”
杜希望连忙起身,亲自迎到门口。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的官员在小吏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刑部侍郎杜开疆,年约五旬出头,比杜希望年长了整整十岁。
“堂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杜希望满脸堆笑,热情地拱手寒暄。
“贤弟说的哪里话,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客套。”
杜开疆哈哈一笑,回了一礼,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公廨内扫了一圈。
杜希望心领神会,挥手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杜开疆沏上一盏新茶,笑道:“堂兄今日怎得清闲,竟有空到我这兵部来?”
两人虽是同族,都出自京兆杜氏,但关系却颇为微妙。
想当年,李隆基在位之时,杜开疆已是朝中正四品上的大理少卿,后来又迁任吏部侍郎,在京兆杜氏中也算是屈指可数的人物。
而那时的杜希望,不过是个远离京城权贵圈的泗水县令,在庞大的宗族里几乎排不上号,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
然而世事弄人,风水轮流转。
短短七八年过去,天地已然翻覆。
杜希望因追随李瑛,屡立大功,女儿杜芳菲又深得圣宠,为皇帝连生三位皇子。
从而让他迅速的从一个边鄙县令,一跃成为执掌兵部的当朝重臣,更被赐爵陇西郡公,圣眷之隆,在朝中屈指可数。
如今,他已然是京兆杜氏当之无愧的头号领袖,甚至隐隐有了与韦坚、韦陟那般家族领袖分庭抗礼的势头。
而杜开疆虽然依旧在朝中担任重要职位,改任刑部侍郎,但与杜希望的煊赫相比,终究是黯然失色。
“贤弟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第一等的红人,军国大事一肩挑,愚兄这里自然是清闲得很呐。”杜开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半是恭维半是感慨地说道。
“堂兄谬赞了。不过是为陛下尽忠效力,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罢了。”
杜希望谦逊地摆摆手,心中却已然明了,杜开疆今日绝非只是来叙旧那么简单。
刑部与兵部衙门相隔不近,又是公务繁忙之时,无事不登三宝殿。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宗族近况,气氛渐渐熟络起来。
杜开疆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希望贤弟,昨日朝堂之事,你有何看法?”
杜希望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韦京兆奏请陛下册立崔贤妃为后,此事如今已传遍长安,支持的大有人在,看起来立崔妃为后只是迟早的事情。”
“那你……就没什么想法?”杜开疆的眼睛紧紧盯着杜希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杜希望心如明镜,面上却故作茫然:“立后乃是陛下家事,亦是国之大典,自有圣断,我等为人臣子,岂敢妄议?”
“贤弟,你我兄弟,这里又无外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杜开疆有些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那崔星彩是贤妃,难道芳菲侄女就不是德妃了?
她崔星彩为陛下生了燕王,可芳菲侄女却为陛下生了三位皇子!
论家世,我京兆杜氏难道就比博陵崔氏差了?
论圣眷,芳菲侄女不在崔妃之下,凭什么这皇后的宝座,要拱手让给她?”
杜开疆这番话,如同滚油泼入烈火,瞬间点燃了杜希望心中那早已蠢蠢欲动的野望。
是啊,凭什么?
自从皇后薛氏病逝,他便日夜盼着女儿杜芳菲能更进一步,坐上那母仪天下的凤位。
一旦女儿成了皇后,三个外孙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这不仅关乎杜希望父女个人的荣华,更关乎整个京兆杜氏在朝堂上的地位与未来。
只是,他深知此事阻力重重。
崔贤妃身后不仅站着太常卿崔颢、兵部侍郎崔宁、谏议大夫崔文焕等自家人,还有韦陟的倾力支持,甚至就连颜杲卿、李白都认可她做皇后。
韦陟昨日突然表奏此事,打了杜希望一个猝不及防。
虽然他也替女儿不甘,但在朝堂文官体系中的根基尚浅,若是贸然出头,担心会给女儿惹来麻烦。
见杜希望面露沉吟,显然是颇为心动,杜开疆趁热打铁。
“贤弟你看,韦陟支持崔妃,支持崔妃等于支持燕王。韦坚支持太子。
他们韦家两头下注,无论谁做太子,京兆韦氏都把我们杜氏踩得死死地。
从前世人都说京兆韦杜,距天尺五。
若是任由韦陟与韦坚予取予求,往后咱们京兆杜氏只怕再也不能与韦氏相提并论咯……”
杜希望捻须沉吟:“是啊,韦陟担任了十年京兆尹,树大根深,门生遍布朝野。
韦坚有忠王、王忠嗣、皇甫惟明三个铁党,在朝中的威望不在两位宰相之下。
小弟虽然是兵部尚书,但资历与人脉与二人却是无法相比。”
杜开疆为他鼓劲道:“贤弟放心,愚兄愿联络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僚支持侄女为后,只要贤弟有这个信心,愚兄愿为你打头阵。
此事若成,贤弟你便是真正的国丈,芳菲侄女便是大唐的皇后,六郎、九郎、十一郎三位皇子,便是嫡出的皇子。这份荣耀,难道不值得我们杜氏全族赌一把吗?”
杜开疆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打在杜希望的心坎上。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玉扳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时候不赌,难道要等到崔星彩成为皇后再赌吗?
自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朝堂的算计?
自己的儿子杜位,以二十五岁的年龄战死雁门关,为大唐捐躯,京兆杜氏凭什么要被韦氏压一头?
自己从一个小小县令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赌”字。
当年若不是赌上身家性命支持被被李隆基全力打压的太子李瑛,又何来今日的兵部尚书、陇西郡公?
“兄长啊,你我兄弟,我便不与你绕弯子了。此事我并非没有想过。
只是,崔氏背后有韦陟、崔颢等人支持,我杜希望虽然执掌兵部,但在京中时间太短,终究势单力薄,如何与他们相抗衡?”杜希望欲擒故纵的说道。
听到这话,杜开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计的笑容,他知道,杜希望已经动心了。
“贤弟放心,你若有此心,便不是一个人在争。”
杜开疆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愚兄不才,在朝中也有些交好的同僚,只要兄弟与侄女有这个想法,我保证说服皇甫尚书,还有军器监的宋钧、太府卿李希言支持侄女。”
“你能说服皇甫尚书?”
杜希望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杜开疆不过是个刑部侍郎,他哪来这么大的能量去拉拢这个当朝重臣?他背后多半有人……
是谁在操刀,想要把女儿推上皇后之位?
一个名字瞬间从杜希望脑海中闪过——韦坚!
韦陟是推动崔妃上位的始作俑者,而且立后是迟早的事情,就算陛下拖延,最多也就两三年。陛下正值盛年,后宫不可能一直无主。
在这种情况下,韦坚扶持另一位妃子与之抗衡,便成了打击韦陟的最好手段。
放眼整个后宫,最有资格与崔星彩竞争后位的,便只有自己的女儿杜芳菲。
再联想到杜开疆今日的来意,一个完整的链条便清晰地浮现在杜希望的脑海中。
恐怕是韦坚授意,找到了他的好友刑部尚书皇甫惟明。
而皇甫惟明不便亲自出面,便让自己的副手,又是杜氏宗亲的杜开疆来充当这个说客。
杜开疆这样可以脚踏两条船,既不得罪韦坚与皇甫惟明,还让自己欠了他情分。
但如果有韦坚一帮人暗中支持,那对杜希望来说绝对是个利好,反正最终竞争后位的是自己的女儿。
想通了这一层,杜希望心中顿时大定。
这确实是一场豪赌,但赌注诱人,而且胜算不小!
杜希望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发出决然的光芒,“为了女儿,为了我那三个外孙,也为了咱们杜氏一族的将来,小弟便去游说芳菲竞争皇后之位。”
他站起身对着杜开疆郑重一揖:“此事,便拜托堂兄在其中多多周旋了。需要我杜希望做什么,堂兄尽管开口!”
杜开疆连忙起身扶住他,脸上笑开了花:“好说,好说!你我兄弟,本该同气连枝。
贤弟且放宽心,你只需静观其变。待时机一到,自会有人站出来奏请此事,共襄盛举。”
“多谢兄长!”
杜希望向堂兄作揖致谢。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杜开疆起身告辞,若无其事的返回了不远处的刑部衙门,就好像只是来聊聊家长里短一般。
只是这对堂兄弟明白,经过这么一番密谋,很可能会让立后之事更加如同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