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孔明,已是次日清晨。
没有繁文缛节的挽留,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只在诸葛府邸的门前,一场简单而郑重的拱手作别。
晨露未曦,浸润着府外翠竹的叶片,空气里弥漫着清冷而干净的气息。
他站在石阶上,羽扇轻贴在胸前,目光沉静,依旧是那副智珠在握、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们没有再多言,昨夜静室中的深谈,已将彼此的心意与底线探明,再多的话语都显得冗余。
我没有在成都这座日益繁华的西川都府多做片刻的停留。
怀中那份以火漆封缄、由我与孔明共同署名,并加盖了左将军、宜城亭侯刘备印信的盟约文书,此刻仿佛一块刚刚出炉的烙铁,沉甸甸地熨帖在胸口,散发着关乎汉中命运的温度。
然而,相较于这份白纸黑字的盟约,那份无形无质、仅存于我与孔明默契之间的“君子之约”,则更像一块千钧之石,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它所带来的紧迫感与使命感,远比那份文书要强烈得多,无声地催促着我,必须尽快踏上归途,将这一切禀报给正在汉中翘首以盼的主公。
刘备方面派出的送行官员,规格恰当,礼仪周全,却仅将我一行人送至成都北门之外,便礼貌地拱手告辞,转身回城,并未有远送之意。
这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旋即而至的疏离,无疑也是出自孔明的授意
——公事既已办妥,盟约既已签订,那么双方使节便无需再有过多私下里的牵扯,保持距离,对彼此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理解这份谨慎,这正符合孔明一贯的行事风格。
勒住马缰,我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在晨曦中渐渐苏醒的雄城。
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巍峨的城墙,城楼上林立的旌旗在微风中缓缓舒卷,隐约可闻城内传来的市井喧嚣,人声、车马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勃勃生机的乐章。
这一切,都在清晰地昭示着刘备集团自入主益州、定鼎成都之后的鼎盛气象与稳固根基。
思绪不由飘回几日前。
当我初临此地,手握使节旌节,穿过这同样高大的城门时,这座城池在我眼中,是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是沉沉压在我方汉中脊梁之上的一座大山,是随时可能趁着我们与曹操对峙之际、倾覆我方来之不易基业的巨大威胁。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每一言都需斟酌再三。
而此刻,当我再次于晨光中回望它时,心中却已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威胁仍在,这一点毋庸置疑。西川的实力不容小觑,孔明之才更是惊世骇俗。
但它已不再是悬于头顶、迫在眉睫的利刃。那份曾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赤裸裸的敌意与军事压力,已经被这一纸具有约束力的正式盟约,以及那份更深层次、更具战略意义的“君子之约”所悄然取代、化解。
一种微妙的平衡,已经在汉水两岸建立起来。
我成功了。
我不仅圆满完成了主公交付的、最核心的结盟任务,为汉中赢得了最宝贵、最亟需的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时间窗口,更重要的是,我带回了那个临行前,主公交代于我、关乎长远的“诛心之问”的答案。
这个答案,就蕴藏在昨夜那场无声的交锋与最终的默契之中。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再次沉湎于昨夜诸葛府邸那间雅致而静谧的书房。
炭火在精铜兽炉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茶香与墨香交织弥漫。
回到了那场看似是故友叙旧、煮茶论势,实则步步惊心、言语间暗藏机锋的智识较量。
孔明在谈及天下大势时,轻轻放下的那柄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的羽扇,这个细微的动作,象征着暂时搁置了谋士的身份与算计;
他凝视着我,口中那句清晰而坚定的“亮,兴复汉室之心,至今未改,亦不敢忘”,如同黄钟大吕,敲定了我们之间能够达成更深层次谅解的基石;
以及最后,在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凝视下,共同定下的那十二字方针
——“汉水为界,互不侵扰;共图国贼,以俟天时”。
这短短的十二个字,此刻依旧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终于可以确信,主公那超越常人的洞察与判断是正确的。
诸葛亮,这位我昔日的同窗挚友,今日沙场之上值得敬畏的对手,他选择倾力辅佐刘备,并非为了追求个人的显赫权位或荣华富贵,而是真真切切地、矢志不渝地,在践行着他当年在隆中便已立下的、匡扶天下、再造汉室的崇高理想与政治抱负。
他的忠诚,首先献给的是那个“兴复汉室”的目标,其次才是刘备这个人。
而他之所以在群雄中选择刘备,是因为在他经过审慎评估的视野里,那位以仁德布于四海、身为汉室宗亲的刘皇叔,是当时那个时间点下,最能高举“大义”旗帜、也最具成功潜力的君主人选。
这是他基于理想与现实做出的理性选择。
但他同样没有,也并未打算将我的主公示为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死敌。
“汉水为界”,这四个字是他为我方划下的战略底线,清晰明了,但同时,这也是他对主公如今在汉中站稳脚跟、所展现出的实力与潜力的另一种形式的尊重与承认。
他认可了我们作为一方独立势力的存在价值,愿意给予我们独立发展与经营的空间,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且极其宝贵的战略评价。
而“共图国贼”,则是他向我方、向我的主公,主动抛出的橄榄枝与合作的邀请。
他以其绝顶的战略眼光,清醒地认识到,在北方曹操这个足以碾压任何单一势力的庞然大物面前,汉室阵营内部任何形式的争斗与内耗,都是愚蠢且自取灭亡的行为。
他需要我们这把已然磨砺得异常锋利的“汉中之刀”,共同悬在曹操的后背,牵制其庞大的兵力,分散其注意力。
而那份超越了具体阵营界限、共同秉持的“兴复汉室”的崇高理想,则是这一切得以达成的前提,是维系这份无形“君子之约”最坚韧、最可靠的纽带!
这,才是我此行的最大收获!
这份无形的“君子之约”,其价值与意义,远比那份书写在精美竹简上、盖着官印的正式盟约,要重要千百倍!
它绝非一份简单的、暂时的停战协议,而是一份着眼于未来天下棋局的、充满了无限可能与变数的战略性契约。
它意味着,在北方那个共同的、最强大的敌人曹操被实质性削弱或倒下之前,我方整个南线的安全,将获得一段相当长时间内最可靠、最高级别的保障。
我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将全部的战略精力、人力物力,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主公那“龙潜于渊,西和诸戎,北取雍凉”的宏大战略蓝图之中。
更重要的是……它为那个或许还很遥远、但必然存在的未来,埋下了一颗足以撬动整个天下格局的、充满生命力的种子。
我深知主公那深谋远虑、洞察先机的能力。
他曾多次与我和法正等核心幕僚,于密室之中推演天下大势。
我们都清晰地看到,刘备集团虽然如今势大,气象万千,但其政权根基,很大程度上系于“仁德”与“汉室宗亲”这两面看似坚固、实则也存在隐患的政治大旗之上。
一旦……一旦刘备本人遭遇不测,或是其在未来,因某种原因而做出有违其赖以立身的“仁德”根本的决策,其集团内部看似铁板一块的结构,必将产生巨大的、甚至是分裂性的动荡与危机。
尤其是……那个在主公推演中反复提及、令人心悸的名词——夷陵。
主公曾断言,以关羽之忠勇傲岸,其镇守荆州,与东吴摩擦必不会少。
一旦荆州有失,关羽身死,以刘备重情义近乎偏执的性格,必然会不顾一切,倾尽蜀中之国力,悍然发动伐吴之战。
而那场远离主要战略方向(北伐曹魏)、基于个人情感的复仇之战,几乎可以肯定是刘备集团由盛转衰的致命拐点,是将数十年积累的菁华毁于一旦的深渊。
到了那时,当刘备集团的大厦因基础动摇而开始倾颓,当“兴复汉室”的伟大理想在蜀中那片土地上,因为战略失误与国力耗尽而变得难以为继,甚至遥不可及之时,诸葛亮,我那位智慧近乎妖孽的故友,他会如何选择?
是抱着那棵已然开始从内部枯死的“汉室大树”,一同殉道、一同腐朽?
还是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独对孤灯的时刻,回忆起今日在成都,与我定下的这份“君子之约”?
回忆起那位同样心怀天下苍生、同样以兴复汉室为终极目标,并且似乎拥有更强实力、更清晰战略规划、更能承载这一理想的“故人”——我的主公?
我不敢再深想下去,但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着使命感与历史参与感的激动热流,却已在我胸中汹涌澎湃,几乎要破膛而出!
我此刻才彻底明白,主公让我来,让我不惜冒险深入成都,让我在与孔明的交锋中,问出那个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核心的“诛心之问”,其深意,原来早已超越了眼前的结盟,落在了如此深远的地方!
他要的,绝不仅仅是换取南线今日的短暂安稳,他更是在为明日那个可能出现的、千载难逢的历史契机,提前布局,埋下伏笔!
他要的,是在诸葛亮那颗智慧绝伦、却又被“忠义”紧紧束缚的内心深处,巧妙地种下一颗属于我们的、名为“另一种可能”的、关于“理想”的种子。
他要让诸葛亮清楚地知道,在这纷乱的天下,除了刘备与他所代表的蜀汉道路之外,还存在第二条,甚至从某些方面看,可能是更优的、更能有效实现他毕生政治抱负的道路与选择!
而我徐庶此行,便是那位肩负着如此重大使命的、在特定历史时刻的播种之人。
幸运的是,从昨夜孔明最后那深邃而复杂的眼神中,从那份最终达成的默契中,我可以确信,这颗蕴含着无限未来的种子,已经被我成功地、小心翼翼地种下了。
它将在孔明的心田深处,静静地潜伏,汲取着时光的养分,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或许是充满悲怆与无奈的时刻,破土而出,长成足以支撑起新天地秩序的参天大树。
想到这里,我胸中那股因顺利完成外交使命而带来的普通成就感,瞬间膨胀、升华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
我感觉自己此刻握着的,不仅仅是胯下坐骑的缰绳,更是汉中未来数十年命运的脉络,是撬动天下格局的一根关键杠杆。
我不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传递信息的使节,而是一个亲手在历史的关键节点,投下了一枚重要棋子的、参与塑造未来的棋手!
“驾!”
我再无犹豫,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将那座在晨曦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显得遥远的繁华蜀都,毅然决然地甩在身后。
归心似箭!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充满了实质的重量与灼热的温度。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飞驰回南郑,想要将这个足以影响天下走向的天大好消息,亲口禀告给那位知人善任、雄才大略的主公。
我想亲眼看到他得知“君子之约”具体内容后,那双总是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会迸发出怎样一种洞悉一切、又掌控一切的慑人光彩。
我想与他一同,根据这份新的战略态势,重新规划汉中的下一步,那经略雍凉的磅礴画卷。
蜀道依旧漫漫,前路依旧崎岖艰险,山高水长。
但我心中的道路,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开阔、平坦与光明。所有的迷雾似乎都已散去,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凛冽而清新的山风呼啸着吹过耳畔,吹动着我略显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也仿佛吹散了最后一丝因离别故友而产生的淡淡愁绪。
我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越过眼前层峦叠嶂的翠绿屏障,望向北方,望向汉中的方向。
那里,有一位我愿意倾尽毕生才智与忠诚去辅佐的明主。
那里,也有一位让我心怀无限感慨与敬佩的智慧故人。
今日之别,或许各自天涯,但无疑是为了那个或许注定会到来的、更好的、以全新方式的重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巴山蜀水间带着草木清香与寒意的空气,胸中激荡着参与创造历史的万千豪情与无比清晰的使命感。
我知道,当这份用智慧与默契换来的答案,最终呈到主公案前时,整个汉中的未来战略,乃至天下三分的既定格局,都将可能因此,而发生彻底的、颠覆性的改变!
而我和孔明,都已成为这巨大变革图卷中,无法被抹去的关键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