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心头再度微凛。
空安先前就说过,只要他答应做黑罗刹首座,就给他最好的剥尸物,无人可以欺辱他。
由此可见,剥尸物是一种很强的法器。
这法器,居然也是用人做的?
徐彔不听话,不配合,就是这个最终下场?
空安先前和徐彔的一番话中,就说过,首座已有人选,徐彔可以做第二。
那时候,空安就笃定了是他!
后背再度浸出点点汗水,顺着脊梁滑下。
拖延了空安没去离方,保全了白观礼,却保不住徐彔……
“先生请。”空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想知道剥尸物是什么,怎么用?都没有见识过,又如何做,又如何能做得好。”罗彬依旧保持着一丝镇定。
此刻,他不敢让空安发现他不对劲,在拖延时间,他只能尽量不着边际,不让空安觉得有问题。
“剥尸物,自然是尸身之物,人是沟通神明最好的载体,不同的剥尸物,能引来不同的神明。”
“同样,剥尸物也会禁锢不善的魂魄,将其奴役。”
两句话,空安解释的就很详细了。
罗彬想到成为撞钟杵的陆郦。
那,恐怕就是一个剥尸物。
陆郦落得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
可不得不承认,剥尸物制作方式太残忍。
“所以,肉莲也是剥尸物?”罗彬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
他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明妃似鬼非鬼,外人进寺后,用旖旎的方式去勾引,从而困人。
莲塔是明妃存在之地,肉莲的数量对应着明妃的数量,那这不就是养鬼,不就是剥尸物吗?
整个黑城寺在莲塔的笼罩下,相当于存在于明妃的凶狱中?
不,主导的不是明妃,但明妃和莲塔,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是空安病态的信仰?
或者说,是黑城寺病态的信仰?
罗彬心知,自己还有很多地方没想明白,他只是想到了一个粗浅。
这时,空安抬手,他取出来一个塔型物,黢黑的扁状物叠成,那些就是所谓的肉莲了,十分有光泽,像是皮革……
不,那就是人皮……
罗彬现在完完全全知道肉莲是什么。
其实第一次见面,他便见空安拿过一枚。
可当时和现在不一样。
那股怪异的芬芳气味,钻进鼻翼,直冲天灵,罗彬只觉得一阵阵作呕。
“给。”空安往前一递。
莲塔近到抬手就可以触碰,罗彬却觉得四肢百骸都在钻进凉气儿。
身前明明就只有一个空安,可身旁又像是有着许多人,甚至那些无形的手已经触碰在自己身上。
罗彬抬手,接过了莲塔。
并非他想,若可以,他绝对不想碰这种东西。
只是现在他需要拖延时间。
以前他不想被六阴山的人找到,现在六阴山的人……怎么还不来!
莲塔入手那一瞬,空安居然不见了。
身姿曼妙,一丝不挂的女子,环绕他四周。
这些女子的眼神分外空洞,面貌分外虔诚。
无一例外,她们都很稚气,至多二八年华。
一只只手落在罗彬身上抚触,一张张脸贴近罗彬,从空洞又成了脉脉含情。
诵经声入了耳,罗彬一个激灵,扭头。
金佛下侧,空尘居然在念经!
明明,空尘已经圆寂了,成了一具肉骨佛……
看仔细了,罗彬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空尘的头顶满是血污,能瞧见一截突出的铁棒。
先前空尘坐得直,罗彬就觉得不太正常,尸体哪儿能那么稳当。
现在才看明白,空安往里加了东西。
空尘死了,也依旧被做成剥尸物,魂魄困在尸身中,无法离开!
他手握着莲塔,身环着明妃,才瞧见了这旧寺,不,这新寺截然不同的一面。
鬼使神差,罗彬扭头看向大殿外。
视线受阻碍,只能瞧见演武场正对着的寺庙大门,以及两侧。
门右侧的墙体下,几个弓着身体的孩童被压在石头下边儿,像是他们驮着墙!
视线收回,罗彬扭头看向大殿另一侧,记忆中,那里应该是放着几面鼓,可现在看,分明是几个女孩儿跪在地上,背血淋淋地贴着和身子差不多大小的鼓,鼓面和皮肤粘连在一起。
心,更颤了。
明妃的抚触更直接,和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陆郦痛苦怨毒的惨叫,夹杂着铜钟撞击声回荡不断。
恐怖和欲念形成了完美的结合。
疯子!
空安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整个黑城寺都是疯子!
明妃承载着他们的欲望,口口声声说着世人贪婪纵欲恶毒,实际上最恶毒,最糟粕的就是他们。
人在他们眼中是祭品,是物件,是工具。
他们早就不能算作人了!
一定得杀了空安!
否则他盘踞着湖岛,天知道会做出多少可怕之事。
这不是罗彬非要给自己找事,树敌。
最开始目的是逃走,想通了先生不能那样之后,多了目的,是要救人。
现在罗彬觉得,空安必须死!
空安不死,这南坪都没有安宁之日!
这里如此多的尸体,一直无人发现。
不,恐怕徐彔发现了蛛丝马迹,却一直被关押在那地下牢狱中,无法脱身。
没有人阻止,空安就会一直杀人!
他作为一个先生,看见了,接触了,若是走了,都撇不开这因果。
尤其是他“送来”了陆郦,某种程度上,此地剥尸物有他的手笔,让空安杀了六阴山的人,做出更多的剥尸物,甚至让六阴山的人去磨砺他的意志力。
这更和他挂钩!
是什么样的疯子,能用伤魂的方式去淬炼魂?
明妃的环绕越发紧密,整个身体都挤在了那些横呈的肉体中。
罗彬本想要回溯。
可他一动念,耳边就听到女子呢喃声,空尘诵经声更大,甚至他还听到了一声声尖锐怪笑,从头顶上方传来!
本能的扭头,那金佛之上,怪异的六目三耳头颅,六只眼全部睁开!
罗彬只觉得眼前一阵温热,像是流泪,又像是淌血。
另一道诵经声入耳。
手中莲塔不见。
眼中所视的一切都恢复正常。
是空安手持着莲塔,且一手持着一串颜色惨白,似是骨质的念珠。
他在念经,腔调和正常和尚不一样,更像是藏语。
随后,空安停下。
“金刚杵触莲,既是清除明妃身上的邪性,又是锻炼黑罗刹的毅力,莲塔在手,先生不为明妃所动,那先生就是天生的黑罗刹,一心坚韧,无欲无念,更能洗涤一切污浊糟粕。”空安眼中都是赞美。
罗彬沉默,余光在扫过所视一切。
大门两侧再瞧不见砖石下的孩童。
殿内的鼓静悄悄的摆着,无少女背驮。
金佛上的古怪头颅并未睁眼。
空尘的肉骨佛静静坐着,面带微笑,也瞧不见头顶的铁棒。
空安脸上没有任何恶念,真像是一个得道高僧。
“差不多了,剥尸物需要时间,先生做成后,你便是黑罗刹首座,我们还需完善很多,这寺庙中需要风水,会让新寺比任何一个黑城寺都要牢固。”
“我们需要更多的黑罗刹,更多的明妃,这不是一件小事,需要足够的谨慎和努力才能做到。”
话语间,空安再度做出请的手势,目视着罗彬双眼。
依旧虔诚的目光,很干净的眼眸,泾渭分明,瞧不见一丝一毫的血线。
面相上有很多说法,眼中血丝毕露,声如破锣等等,都是杀人相!
空安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却无面相变化。
相由心生,他没觉得自己杀人?
罗彬同样直视着空安,直觉告诉他,空安知道他在周旋,他在拖延。
这一次,如果他再找出任何理由。
空安就会用这副表情,剥了他的皮,对他掏心掏肺。
迈步,罗彬往大雄宝殿外走去。
空安随之跟出,一路朝着有地室的偏殿走去。
两人速度都不算太快,可旧寺毕竟只有那么大。
罗彬心越来越冷,冷得像是坠入九幽地狱,又像是身边围绕着万丈寒冰。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
罗彬心中同样有了一丝丝迷惘。
他杀过人,杀过不止一个人,那些人都有着充分意义的取死之道。
徐彔没有。
可现在不杀一人,这件事情就无法进行下去。
他奋起反击空安,也没有丝毫作用。
六阴山的人,来得太迟了。
入目所视,见了偏殿,见了殿内的红墙。
偏偏此时,空安驻足停下。
罗彬同样驻足,他心头猛的狂跳起来。
“怎么停下了,代辛波?”
先前,罗彬对空安的称呼是大师。
那不着边际的捧,显然对空安来说很受用。
这会儿知道空安的需求,罗彬给辛波上加了一个代字。
空安是讲黑城寺规矩的,他没有辛波实力,新寺也还做不到黑城寺那般完善。
因此,他不是辛波。
代,就很巧妙。
果不其然,空安双眼更为明亮,问:“先生果真认为,我会是一个极好的辛波?”
罗彬点头。
空安的眼神精芒更多。
“我也知道自己会是。”
“又有客人入寺了,不敲门,不是善客。”
“神明不喜恶客。”
“准首座或许要先做其他的剥尸物。”空安眺望另一个方向。
罗彬记得不错,那是陆郦所在之地!
心,咚咚跳动,如同擂鼓。
六阴山。
虽迟,但不算太迟到!
“准首座稍等我片刻。”空安再度开口。
这称呼多少让罗彬心里有些不适,不过罗彬并未露出抵触的面容,反而微微带笑。
他的称呼让空安高兴了,空安也才会变了对他的称呼。这至少代表着空安已经陷入了他的话术中,对他的言论都极为信任。
思绪并不影响罗彬的行为,他和空安点点头。
空安步履如风,依旧走向先前方向,其速度之快,罗彬用上灰仙请灵符都不一定跟得上。
很快,空安回来了。
他手中持着一条禅杖。
只不过,这禅杖和正常的完全不一样。
主体是金属质感的,其余小物件则全都是惨白的骨头。
空安只是和罗彬点头,便大步生风地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成了罗彬跟随。
罗彬会时而落后那么一两步,时而再快速跟上。
期间,罗彬往耳中填上了耳塞,然后才没有落后,当然,他依旧做出略吃力的表情,像是跟上空安就很不容易。
入目所视,瞧见了偏殿中的铜钟。
瞧见了钟旁一名老叟,那老叟穿着一身黑色唐装。
钟前还有八个人,已经将陆郦放了下来。
那八人基本上都是中年,无一例外,同样是黑色唐装。
陆郦早就不是活人,即便是解开铁链,放下了,也只能静静躺在地上。
几乎同时,那老叟扭头,看向空安和罗彬!
其双眼带着极度的冷漠。
另外八人同时直立起身,目光锁定了空安和罗彬,他们同样冷漠,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
淡淡的寒意涌起,罗彬心跳都略落空半拍。
足足九人!
“你,是这老妇人的师尊?”空安启唇,眼中带着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