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玉兰香漫进御书房,青铜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腾,与案头墨香交织成朦胧的雾霭。我刚跨过门槛,便见慕容煜伏案疾书的身影,明黄圣旨上晕染开的墨渍像未散的乌云,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陛下又在写什么?\"我踏着织金软缎的鞋履走近,广袖不经意扫过案头的镇纸。他手腕极快地翻转,将卷轴藏向身后,苍白的脖颈泛起可疑的红晕,指节捏着纸张簌簌作响,\"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旨意。\"话音未落,半张草拟的诏书从袖间滑落,轻飘飘落在我脚边。
鎏金烛台上的火苗猛地窜高,照亮纸上\"公主择婿需过武举三关\"几个大字。我弯腰拾起时,指尖几乎要将宣纸戳出洞来:\"慕容煜!\"凤目圆睁着逼近,玄色凤袍上的金线凤凰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双生女才三岁,你这是选驸马,还是给她养打手?\"
他猛地起身,震得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星点。帕子捂住唇时,指缝间洇出的暗红刺得人心惊。即便如此,他仍梗着脖子逞强:\"匈奴狼子野心,若有人能徒手搏虎、百步穿杨、单枪匹马剿灭匪寨,本王便允他与公主共治边疆!\"咳嗽声撕裂空气,惊得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我气得眼眶发烫,指尖戳着他单薄的胸口:\"三岁孩童懂什么边疆?你分明是想把所有适龄男子累趴下!\"锦缎下的肋骨硌得指尖生疼,这才惊觉自从密室激战后,他清减得这般厉害。
慕容煜突然扣住我的手腕,掌心滚烫得惊人,脉搏在相贴处剧烈跳动:\"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在金銮殿上把匈奴王子的婚书烧得干干净净?\"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眼尾泛着红,\"如今我不过是...不过是怕有人抢走我们的女儿。\"
殿外突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阿宁举着朵蔫头野花冲进来,发间红绳歪歪扭扭缠在碎发里。\"母后快看!\"她肉乎乎的小手攥着花环,\"宫门口新来的小侍卫教我编的!\"
慕容煜的脸色瞬间比案头宣纸还白,扶着桌案的指节暴起青筋:\"哪个侍卫?朕要把他...\"
\"把他升为羽林卫统领,专门教公主骑射。\"我截断他的话,冲阿宁眨眨眼,\"还不快谢父皇恩典?\"小女孩懵懂地行了个礼,裙摆上的珍珠流苏随着蹦跳叮咚作响,转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慕容煜却像被抽走筋骨般跌坐在蟠龙椅上,攥着我裙摆的力道大得惊人:\"你总是向着外人...\"他垂眸盯着我袖口的刺绣,声音闷闷的,\"当年匈奴求亲,你也是这样...\"
\"当年若不烧婚书,现在我们的女儿就要在草原上放羊了。\"我叹了口气,指尖抚过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那些狰狞的纹路像蜿蜒的河流,记录着这些年的刀光剑影。记忆突然翻涌,初见时那个在猎场上纵马飞驰、弯弓射大雕的少年,如今却被病痛与阴谋折磨得这般憔悴。
暮色一寸寸漫进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当太监举着黄绸圣旨穿过朱雀大街时,我站在宫墙上望着那抹明黄远去。慕容煜不知何时走到身后,带着苦药味的呼吸扫过耳畔:\"其实武举三关...\"
\"其实是给适龄男子设的下马威?\"我转身时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盛满柔光。他身上的龙袍被夜风掀起衣摆,露出里面叠穿的素色中衣——那是我亲手绣的纹样,针脚细密得能藏住整个春天。
\"本王的女儿,自然要全天下最耀眼的儿郎来相配。\"他将我圈在怀中,下巴轻轻蹭着我的发顶。远处传来更夫打更声,梆子声里,未央宫的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而我知道,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只要有他在身旁,这万家灯火便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