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之自知撞上了杀鸡儆猴,登时忐忑无比,以为这回肯定要被刁难一番。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学官大人。
听到如此白给的问题,他先是一愣,随即抬起头,神色疑惑。
但见何素云气势汹汹,神色肃穆,威严十足。
实则,他此刻的内心要比林逸之崩溃多了。
我滴小祖宗,算我求你,给我点面子吧!
至少意思一下行不行!
林逸之无辜地眨了眨眼,作为回应。
何素云当即嘴角一抽。
不是,你这都答不上来?
众目睽睽下,林逸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教室中的空气也随之突然安静下来。
正当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林逸之忽地感觉左脚被人轻踢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抬眼望去,但见师姐翻着书册,笔尖正指着其中的一行字迹。
林汐撩了下垂在耳根的发丝,目光看向别处,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手心处却紧张得直冒汗。
还好有师姐!
林逸之在心中欢呼,神情却毫无波澜,用余光瞥着林汐的书册,朗声答道:
“回老师,讲到‘故燕雀表啁噍之感,鸾凤有歌舞之容’处。”
何素云松了口气,满意颔首,正欲抬手让他坐下。
正当林逸之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学堂中的其他人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低声交头接耳。
“什么情况,何学官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
“在县学里打呼噜,结果连个戒尺都没挨着?那种问题怎么可能会有人答不上来?这分明就是……”
“这小子不会是何学官亲戚吧?昨天考试就没见到他,该不会是靠……”
“嘘,别瞎说,小心给学官听见。”
耳畔,学生们的议论愈发离谱,何素云气得脸都紫了。
“肃静!”
他一敲桌面,再无法保持淡定,生气地挥了挥衣袖,凝视着林逸之,冷笑道:
“方才你上课打瞌睡,想必是觉得我讲的内容早已烂熟于胸了吧?
但此地毕竟是学堂,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这样吧,你把今天我要讲解的经文段落背诵一遍,我便既往不咎!”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戒尺,用尺尖轻轻把林汐课本合上,免得又给别人挑毛病。
毕竟对读书人来说,清誉可不是小事。
望着周围众人同情的目光,林逸之暗暗叫苦。
明明这事儿都已经翻篇了,你们瞎嘀咕什么呢?
这时候知道同情我了?懂不懂统一战线啊!
我连今天要讲啥都不知道,怎么背啊……
林逸之表情僵硬,飞速思索起对策。
就在这时,他发觉衣袖被扯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林汐。林汐正扯着他的袖子,双唇微微翕动,用只有林逸之能听到的声音低喃道:
“呆瓜,老师今天讲的,就是昨晚你给我读的那些。”
林逸之恍然大悟,赶忙闭上眼,努力回忆起昨晚诵读过的内容。
其实,他并不擅长记诵经文,更别提这种经解了。
他素来是实践派,平日最不屑的便是这种理论。
但今日他却发觉,自己竟真能回忆起昨晚诵读过的段落,虽说有些模糊。
这便是红尘玉所说的灵台清明吗?
他来不及多想,努力辨析起脑海中的字迹。
“夫《诗》者,论功颂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训,虽无为而自发,乃有益于生灵……”
他放慢了语速,十分费力地搬运起脑海中的模糊段落。
何素云当即瞳孔一扩。
他这回还真没放水,是真的打算给林逸之长长记性来着。
却没成想,林逸之居然真能背得出来。
要知道这本《孔疏》,林逸之昨天傍晚才拿到手,况且就算只是序言,也有数千字呢……
好景不长,随着时间推移,林逸之眉头逐渐紧锁,语句也愈发磕磕绊绊。
又强行挣扎了一阵,他终究还是卡住了。
数千字的经解,只诵读过一遍就要记诵,对他来说还是太勉强。
林逸之咬了咬牙,心中感慨万分。
若是师姐,或许可以做到。
或者说若是数千字的诗歌,自己仅需看上一眼便可记诵。
可这偏偏是我最不擅长的经解。
林汐也担忧地攥紧了衣袖。而前桌吴庸则是在旁抓耳挠腮着,一副想帮忙却使不上劲的焦急模样。
见何素云面色愈发冷峻,林逸之叹了口气,正欲认罚。
而就在此时,正前方的安依雪却忽地轻咳了一声,似是在提醒什么。
林逸之这才注意到安依雪,她双手摊开书册,把书微微斜立起,看上去好像正在读书。
可若以林逸之的视角,却恰好能清晰看见书本上的字迹——那正是他要背诵的部分。
安依雪拢了拢秀发,露出雪白的鹅颈,避免发梢会遮挡到林逸之的视线。
没想到知县家的大小姐人这么好!!
林逸之感激万分,心中不禁对安依雪又多上了几分好感。
他微微低垂下眼睑,用余光“不经意”瞟了眼安依雪的书册,朗声“背诵”了下去。
在安依雪的帮助下,林逸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背完了经解。
何素云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微微颔首,用戒尺示意林逸之坐下。
在转身走回讲台前,他又不动声色瞟了眼安依雪,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这臭小子,帮你的女人还真多,想找你麻烦可真是费劲。
安依雪神色如常,继续低头读书,一副无事发生的情态。
林逸之终于能坐下了,当即对安依雪感激道:
“谢谢!”
“小事。”
安依雪微微侧头,对林逸之嫣然一笑,似是毫不在意这点小事。
望着安依雪的倩影,林逸之感慨连连:
“安同学可真是好人呐,一点儿也不迂腐!”
林汐默默捏起秀拳,对林逸之冷冷瞟了一眼。
林逸之赶忙改口:“那也比不上师姐,师姐才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林汐轻哼一声,无视林逸之的马屁,面色阴沉地继续听课。
经此一役,林逸之终于是睡不着了,也尝试起认真听讲。
他发觉,比起李娴讲课时的细致入微,何学官则是简略了许多。
他似乎并不喜欢循规蹈矩,而是更多的在讲自己的独到理解,和引导学子思考。
不知不觉间,他向来敬而远之的经文课,此刻竟也变得津津有味起来……
正日过午。结束了漫长的经文与时论,林逸之期待已久的诗赋课终于来临。
一讲到诗赋,何素云也似乎更精神了几分,摇着折扇悠然道:
“同学们都知道,我素爱诗赋。
但和寻常附庸风雅之人不同,我认为诗赋最重要的除了赏析,还有创作。
对于你们而言,虽说科举考察的诗赋并不一定需要创作。
但我认为,如果你们学会了写诗,那么赏诗也自然不在话下。”
林逸之发自内心地点头,何学官的诗观与实践派的他不谋而合。
“所以昨日入学考试中,最后一道题,我出的是要你们现场创作一首符合时令的诗。
虽说以你们现在的年纪,当场吟诗一首的确有些难度。
所以,我也没有过分苛求,各位同学能完整写一首格律正确的诗下来,便很不错了。
毕竟,要是各位都已经是大诗人了,那还要我干嘛?”
何素云和蔼地笑了笑,又话锋一转:
“但是,昨日收上来的试卷中,竟真的有佳作出现,那便是我们杜林汐同学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