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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西安官场上,驻兰州的陕甘总督魏光焘与陕西巡抚矛盾隐现,端方倾向维新派,主张“剿拳护洋”,而西安将军文瑞等满族权贵力主“扶清灭洋”,官员间书信往来频繁,密探活跃于茶馆酒肆。

城市风貌上,明代城墙完整,长乐、永宁、安定、安远四门晨启暮闭,城头架设劈山炮,箭楼驻哨兵。主街东大街、西大街青石板铺就,商铺以“前店后宅”为主,悬挂“义兴隆”、“德懋恭”等木质匾额,卖布匹、药材、皮货。夜间无路灯,打更人提灯笼巡夜。钟楼悬巨钟报时,鼓楼暮击鼓闭市。两楼间为商贩云集之地,说书人讲《三侠五义》,乞丐蜷缩檐下。南院门为陕西巡抚衙门所在地,衙前广场有拴马桩、鸣冤鼓,官兵持红缨枪肃立。化觉巷内的清真大寺,回民礼拜声与汉人市井喧嚣共存。但六月斋月期间,官府会密令监视,预防回汉冲突风险。

城西北广仁寺旁的骆驼市,晋商驼队卸下湖茶、川盐,载走陕西棉花、兰州水烟,驼粪味弥漫半城。湘子庙街铁匠铺打制农具,五味什字中药铺晒制黄芪、党参,回民坊制作腊牛羊肉。日升昌、协同庆等山西票号掌控金融,银铜比价波动剧烈,百姓囤积制钱。

关中平原小麦将熟,但渭北旱情初现。农民求雨于龙王庙,巫师舞雩三日。因京津粮道受阻,西安粮价上涨两成,官府开仓平粜,贫民持竹签排队,时有踩踏。

关中书院仍授四书五经,山长刘古愚暗中引入《海国图志》手抄本,学生密议“维新必先废八股”。1896年创办的陕西中学堂(后世西安三中)增设算学课,但教师多为旧科举人,课堂常变作时政骂战。天主教西安主教座堂南堂由意大利方济各会管理,六月已有教民被殴谣言,神父闭门不出,秘密将圣器埋入菜园。英国浸礼会在东关设诊所,每日施粥,但排队者需背诵“上帝爱世人”方可领一碗。

作为西北的交通枢纽,官道东通潼关,骡车至北京需月余;西达兰州,驿马七日;北往延安的驼队运煤油不绝于道。官员乘蓝呢轿,富商坐骡车,百姓骑毛驴或步行。

1897年设的西安邮政分局已可发电报至汉口,但费时三日,普通家书仍赖民信局,每封50文。

队伍按每马10文缴“门税”后入城。城内客栈集中在鼓楼附近,如“高升客栈”专接西北商队。很多商队去南院门集市采买京津货物,但受义和团影响洋货价格暴涨。

队伍径直去了东大街的鸿福客栈。这里靠近钟楼、鼓楼等交通要冲,便于商队进出长乐门、安定门,且临近骡马市、钱庄和货栈。客栈由多重院落组成,主院为二层木结构楼宇,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天井中央设石砌鱼池,兼具采光与防火功能。上房位于正房二楼,套间,红木家具、绸缎被褥,窗棂糊高丽纸,私密性较好,供官员或富商使用,日租金约1两白银。东西厢房设大通铺,麦秸垫上铺粗布被褥,可容纳10-20人,每人每晚30文铜钱。后院马厩可拴骡马50匹以上,提供草料,每匹日费10文,及蹄铁修理服务。砖砌库房存放商队货物,专人看守,按货值收取保管费,每担日5文。

大堂设柜台、茶座,悬挂“宾至如归”匾额,壁上贴官府告示如戒严令、税银标准等。饭堂供应陕西特色饮食——羊肉泡馍、臊子面、锅盔,兼售西凤酒,商旅围坐八仙桌边吃边议行情。茶馆说书人每日未时开讲《三国》、《水浒》,茶客可花5文钱点曲,小二提铜壶续水。

作为接待东来西往的回汉客商为主的客栈,这里的掌柜可引荐牙行(中介)、镖局(如“广盛镖局”),协助商队处理厘金纳税、货物转运。大堂设“行情板”,用粉笔标注兰州羊毛、四川生丝当日市价,供客商参考。夜间巡更雇佣更夫持梆子、灯笼彻夜巡逻,院门落锁,钥匙交柜上保管。后世大企业流行的政府关系上,客栈与县衙差役暗通,遇盗抢可速报官,但需另付“辛苦钱”,约2两白银。

此时,因义和团运动波及,客栈增派伙计查验客人路引(通行证),京津口音者需额外担保。后院燃熏艾草驱疫,客房定期撒石灰防潮杀虫。大堂暗设赌局掷骰子、推牌九,后厨兼营鸦片烟馆,需熟人引荐,入夜后镖师与绿林人物低声交易。

住客主要是晋商驼队、陕甘皮货商、四川药商、回民马帮,偶有传教士或官员隐匿其间。掌柜系山西人,精算善贾;跑堂操关中方言,吆喝声穿透院落;马夫回族居多,善驯烈马。

队伍到达之时,已有王家的家丁守在门口,热情又轻车熟路地将一众人等迎了进去。王月生则向前台掌柜只会了一声,就跟着之前守在这里的一个家丁向客栈后院急匆匆地走去。那里有一处并不对外挂牌外租的独立院落清风轩,含正房三间(寝卧、书房、丫鬟房)、东西厢房(护卫、厨娘居所),日租金约5两白银,只给那些需要确保私密的达官贵人商贾巨富。

王月生的堂妹王月蒙早已经带着另一支队伍,根据王月生之前的传信,先是一个半月在崎岖的山路上从蒙自到昆明再到贵阳,然后用了两个月,翻越武陵山,渡过乌江等险滩,从贵阳到了重庆,然后一个半月从重庆水路至汉中后陆行至西安。水陆跋涉了约2000公里,历时近6个月。王月生打小就心疼这几位堂姐妹。此次一个闺阁中娇滴滴的大小姐,为了他的事业,千辛万苦赶到这里,不知道憔悴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比自己提前了近半个月,在西安有没有恢复好身体。

院落门楣挂避客牌,上书“女眷静养,外客止步”,掌柜派了专人把守月洞门。随着领路的家丁远远地就用彝族口弦琴吹出两长一短的信号,王月生能看到4个佩阿昌刀(户撒刀改良版)的健硕身影闪回了东厢房。随后,在两个白族丫鬟的陪伴下,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妇出现在面前。她上衣着象牙白杭绸大襟衫,领口、袖缘镶后世白族非遗工艺的寸宽大理扎染蓝布边,纽扣为双鹤衔芝纹鹤庆银錾花扣;下裳是石青色素缎马面裙,褶裥暗绣云南象征的茶花缠枝纹,行走时仅露鞋尖;外披西安本地玄色云锦斗篷,帷帽垂纱至肩,面纱内层熏过苍山兰草香。头面梳汉式圆髻,插腾冲冰种雕竹节翡翠簪、侧戴丽江银镀金点翠步摇,耳饰为保山南红玛瑙耳珰,取“红玉镇邪”之意,应对西北“煞气重”的传言。腕间左戴法国舶来品掐丝珐琅镯,右缠纳西族辟邪结的九股五彩丝线。足下软底绣花鞋,鞋头缀滇绣孔雀羽纹,内衬透气吸汗的怒江火草布以适应关中暑热。

王月生见了,急忙三步两步冲过去,仔仔细细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那少妇也大方地平举双臂轻轻转圜了一下身姿,给他看。王月生喜道“月蒙妹子倒是没有清减。我还担心你一路舟车劳顿,会怎样的憔悴呢。这次真是辛苦妹妹了”。王月蒙大大方方地把王月生引进正屋,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堂哥似乎越发地健壮干练了,然后开始数落他,“我倒是只是走路行船累点而已,你给你妹夫安排的从家里经广州、上海到天津,再进京。起初我还奇怪为什么你不让我走这条舒服的路线,结果这到了西安才感觉到,整个东面现在都乱成什么样子了。中国人杀洋人,洋人报纸上也说要杀回来。你让存山(王月蒙的丈夫董存山)这一路下去,多危险。万一两边打起来怎么办”。

王月生连忙施礼赔罪道,“妹妹,不是哥哥狠心,只是妹夫这种行程日后有大作用。而且也是我精心掐算过的。你哥我的微斗数与子平推命的手段,外人不知,家里谁敢说不准的”。

“要不是你有这个口碑,父亲和爷爷断不肯让我这个女流抛头露面跑那么老远来这边的。我也不问你要做什么,反正打小就习惯了。对了,怎么你不穿那身道袍了?你知不知道你脑袋上的辫子一看就是假的”。

“呵呵,你哥我也算是出洋的人士了。别人只有路引,我这边有护照。就算剃发,官府现在也不怎么追究。何况我有度牒(古代官方颁发给宗教人员的身份凭证,包含道士姓名、所属道派、师承关系等信息),后来又搞到个谍报的令牌,一般官府人等都要给点面子”。说着拿出那块木制令牌显摆了一下。“对了,你这段时间听到什么东边义和团的消息?”

“陕西官府张贴的告示说要对义和团“剿抚兼施”,但也含糊其辞,仅称拳民忠勇可嘉,然滋事者必究,弄得这边的地方官员执行时左右为难。前几天布政使的夫人跟我讲,西安将军文瑞密告下属京津拳民焚教堂、杀洋人,太后或有借拳驱洋之意,我等不可妄动。绿营那边的士兵私下传言董福祥甘军已调往京师护驾,西安驻军或需北上勤王”。王月蒙一边给王月生沏茶,一边继续道:

“东边过来的商户都说义和团大师兄呼风唤雨,手持黄符可挡洋枪,洋兵子弹触其身即化为清水。还传什么直隶某村童吞符后刀枪不入,单骑冲入天津租界,砍翻十余名洋兵,洋舰炮击竟不能伤。以及京津二毛子(教民)剖孕妇取胎制药,洋教士以小儿心肝炼银,故天降神拳灭之。还有说洋人火车震动龙脉,义和团焚铁道、拆电线,实为护我大清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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