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谢坦对魏若白已经惨败的消息还一无所知,正按照原计划向井口关方向进军。
他年轻气盛,二十九岁,出身军侯世家,心高气傲,对所谓的“海盗皇帝”周迈颇为不屑,认为不过是侥幸取胜的跳梁小丑。
周迈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轻敌和心理盲区。
他命令石宁统一指挥刚刚参与围歼魏若白的得胜之师及汇合从天阳城后续抵达的两万兵马,共计七万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谢坦!
七万对两万,而且是士气正处在巅峰、连战连捷的虎狼之师,对阵一支孤军深入、对危险毫无察觉的军队。
结果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当漫山遍野的周军旗帜出现在视野中时,谢坦才惊觉不妙。
“哪里来的这么多敌军?”他的疑问很快被震耳欲聋的冲锋号角和喊杀声淹没。
周军根本没有进行复杂的战术迂回,就是最简单的正面碾压!
石宁指挥大军如同巨浪,一层叠一层地拍向白袍军的阵地。
白袍军也算精锐,在谢坦的指挥下拼死抵抗。
谢坦本人更是武艺不凡,手持长枪,在阵前来回冲杀,连斩数名周军将领,试图稳住阵脚。
“小侯爷,突围吧!顶不住了!”副将唐烨浑身是血,冲到谢坦身边嘶吼。
“混账!我谢家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逃跑的孬种!”谢坦双眼赤红,骄傲不允许他后退。
他还要冲杀,却被亲兵死死拉住。
然而,绝对的实力差距不是个人勇武可以弥补的。
白袍军的阵线被不断压缩,伤亡惨重。眼看败局已定,谢坦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就要往脖子上抹去——宁死不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在高处观察战局的石宁,早已看透了这位世家子弟的秉性。
“想自杀?没那么容易!”石宁冷笑一声,对身边的神射手下令,“射他的手臂和腿脚!要活的!”
“咻!咻!”几支精准的箭矢破空而来,瞬间射穿了谢坦持剑的右臂和大腿!
谢坦惨叫一声,长剑坠地,人也从马上栽落。
不等他再有动作,如狼似虎的周军士兵一拥而上,用特制的牛筋绳索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士兵甚至粗暴地用破布塞满了他的嘴。
谢坦目眦欲裂,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屈辱的泪水混着血水和汗水流下。
他这位骄傲的军侯世子,此刻像一头待宰的牲畜,被周军士兵抬了下去,全身被缚,连自杀都成了奢望。
主将被俘,剩余的白袍军抵抗意志彻底崩溃,除了少数死战不退者被格杀,大部分选择了投降。
两万白袍军,几乎全军覆没。
当魏若白惨败、谢坦被俘的消息接连传到严星楚军中时,整个鹰扬军大营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震惊之中。
“连战连捷……先破盛兴堡,再下井口关,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魏若白四万主力,紧接着又吃掉谢坦两万白袍军……这周迈,用兵如疾风烈火,毫不拖泥带水!”邵经看着战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周兴礼也咂舌道:“关键是他们的士气,太高了!投降的士兵转眼就成了他们的先锋,缴获的装备立刻就能用上,简直像滚雪球一样!”
严星楚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周迈进军的路线上。
他心中的担忧被完全证实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这是一个兼具魄力、狠辣和极强运势的劲敌!一个新朝初立时的那种锐不可当的气势,在周迈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停止前进。”严星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传令全军,就地择险要处扎营,构筑防御工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看着大家均是不解的脸色。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现在周迈势头正盛,我们对上,也不一定能取胜,且我们不能败,现在天下的人都盯着我们,只要我们败了,周迈的势头会达到巅峰,无数的城池会在周军抵达时,望风而降!立刻派出大量哨探,监控周军一切动向。同时,接应魏若白残部,让他们来与我们汇合。现在,我们需要合兵一处,稳住阵脚,再从长计议!”
严星楚的命令迅速下传。
鹰扬军五万大军停止了南下的步伐,选择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山谷地带扎下坚固营盘,深沟高垒,严阵以待。
他们就像一头敏锐的猎豹,在扑击之前,必须先蜷缩身体,观察清楚猎物的每一个动作。
而此刻,败退中的魏若白,收到了鹰扬军停止前进并接应他的消息,心中五味杂陈。
有逃出生天的庆幸,也有损兵折将的羞愧,更有对严星楚按兵不动的复杂情绪。
但他知道,严星楚的选择是目前最理智的。他只能收拾残兵,带着不足两万的败军,灰头土脸地向鹰扬军大营靠拢。
然而,魏若白还没等到,一行不速之客却先到了鹰扬军大营之外。
“报——!”亲兵快步闯入中军大帐,“大帅,营外有周迈使者求见!”
帐内,正在与邵经、周兴礼等人商议军情的严星楚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邵经则是冷哼一声,面露杀机。
周兴礼眯着眼,若有所思。
“周迈的使者?”严星楚手指敲了敲桌面,“胆子不小,居然敢找到我这里来。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文士袍,举止从容的中年人在鹰扬军士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走进了大帐。
他面对帐内一众杀气腾腾的将领,并无惧色,只是对端坐主位的严星楚躬身一礼:“外臣陈望,奉大周皇帝陛下之命,特来拜见严大帅。”
“皇帝陛下?”邵经在一旁嗤笑出声,“哪个水洼子里冒出来的皇帝?”
使者陈望面色不变,只是看向严星楚,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此乃我皇亲笔书信,请严大帅过目。”
亲卫上前接过信,检查无误后,递给严星楚。
严星楚拆开信,快速浏览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上那丝玩味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讥讽,最后甚至直接笑出了声,将信纸随手递给身旁的周兴礼。
“呵呵,哈哈哈……”严星楚看着使者陈望,摇了摇头,“周迈……倒是好大的手笔,好高的‘诚意’啊。”
周兴礼和邵经凑过去一看,信中的内容大致是:周迈以“大周皇帝”的身份,“赏识”严星楚的才能与实力,认为天下纷争,黎民受苦,不愿再起兵戈。只要严星楚肯率鹰扬军归附新朝,便可敕封严星楚为“镇北王”,世袭罔替。鹰扬军现有地盘、军制、税赋,新朝一概不予干预,享有高度自治之权。
“镇北王?世袭罔替?自治?”严星楚重复着这几个词,突然脸色一沉,盯着陈望,声音冷得像冰,“回去告诉周迈,我严星楚不稀奇他这个什么镇北王!他自己的位置,屁股底下怕是还没坐热,一堆烂摊子没收拾干净,就妄想着来劝降本帅,真是天大的笑话!”
陈望似乎早料到严星楚会是这种反应,并不惊慌,反而微微挺直了腰板,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严大帅,我皇一片诚诚之意,还望大帅三思。如今我大周兵锋正盛,连破西夏、白袍,大势已成。大帅虽雄踞北境,然独木难支。若能接受王爵,两家罢兵,共享太平,岂不美哉?莫要……未来后悔。”
“后悔?”严星楚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放肆!要不是看在你是个使者的份上,就凭你刚才这句话,本帅的剑,现在就能取了你的狗命!”
一股凌厉的杀气从严星楚身上散发出来,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邵经更是手按刀柄,只要严星楚一声令下,他立刻就会扑上去将陈望斩杀。
然而,陈望只是身体微微绷紧,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还对着严星楚再次躬了一下身,语气不卑不亢:“外臣话已带到,如何抉择,全在严大帅。既如此,外臣告退。”
说完,他竟然真的转身,步伐稳健,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大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大帅!”邵经急声道,“就这么放他走了?这狗东西分明是来耀武扬威,扰乱我军心的!真该一刀砍了!”
周兴礼也皱着眉头,脸上带着忧虑:“邵将军所言极是。大帅,不该让使者走。周迈此计甚毒,他派使者前来,无论劝降成败,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会引起友军的猜忌。他们会想,我们是不是和周迈私下有了接触?是不是有媾和的可能?恐生裂痕啊!”
严星楚脸上的怒容已经收敛,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看向周兴礼,淡淡道:“老周,我正是要看看,这消息传开之后,到底有多少友军是真心信任我鹰扬军,愿意共抗强敌的。若是连这点风波都经不起,轻易就怀疑、疏远我们,那这样的友军,不要也罢,迟早也是祸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和自信:“况且,我严星楚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更不需要靠杀一个使者来表决心。周迈想用这种拙劣的离间计,那就让他用。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听严星楚这么一说,周兴礼和邵经对视一眼,也慢慢明白了过来。
大帅这是要借此事,检验一下友军的成色,同时也彰显鹰扬军独立行事的底气和魄力。
果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严星楚接见周迈使者,甚至双方可能有过“密谈”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各方势力中传开了。
最先得到消息的,正是狼狈不堪、正向鹰扬军大营靠拢的魏若白。
“什么?周迈派使者去了鹰扬军大营?”魏若白听到心腹汇报这个消息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连日败退的疲惫和沮丧都被一股惊疑取代。
他猛地停下脚步,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严星楚和周迈谈了什么?是不是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自己这残兵败将过去,会不会是自投罗网?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他现在可是虎落平阳,身边不足两万败军,若严星楚真有异心,他魏若白今日恐怕就要葬身在这北境之地了。
“大人,我们还去鹰扬军大营吗?”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脸上也满是担忧。
魏若白沉默了片刻,脸色阴晴不定。
他回想起严星楚以往的作风,此人虽然野心勃勃,与西夏多有龃龉,但行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和底线,并非朝秦暮楚之徒。
而且,眼下周迈势大,严星楚若真与周迈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以严星楚的精明,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除了依靠严星楚,还能去哪里?退回西夏的路几乎被周迈切断,单独流窜在外,更是死路一条。
“去!”魏若白猛地一咬牙,做出了决断,“继续前进,按原计划与鹰扬军汇合!”
他深吸一口气,对心腹吩咐道:“拿纸笔来,我要立刻给太后上奏。”
在信中,他写道:“……严星楚枭雄之姿,绝非甘居人下者。周迈许以‘镇北王’之虚名,妄图招揽,臣料定严星楚必不屑一顾。即便其日后或有异志,然当下周迈乃我两方共同之大敌,严星楚亦需我军牵制周军兵力。此时,稳住严星楚,方为上策。故臣以为,对此事不宜过度反应,以免将其彻底推向伪周。”
写到这里,魏若白笔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继续写道:“……然,周迈既可开出‘王爵’之价码,我大夏为何不可?严星楚虽桀骜,名义上仍曾受我大夏侯爵之封。若陛下与太后能施以恩典,抢先敕封其为镇北王,或许能稍安其心,至少可令其与伪周更加疏离……”
写完这一段,魏若白自己都摇了摇头。
他知道,以吴太后对严星楚的忌惮和厌恶,让她同意封王,难如登天。一个不受控制的王爵,对大夏中央权威的打击是巨大的。
而且,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他叹了口气,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当然,臣亦知此议或有僭越,封王之事实在重大。然请太后明鉴,如今之严星楚,虽无王爵之名,而行王爵之实久矣。当下局势危如累卵,若能以虚名换取其实力助我抵御国贼,暂渡难关,亦不失为权宜之计。一切伏请太后圣裁。”
他将信封好,命人以最快速度送往关襄城。
做完这一切,他望着鹰扬军大营的方向,心中暗道:“严星楚啊严星楚,你若知道我魏若白也在为你请封,不知会是何等表情?只怕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觉得是羞辱吧?”
魏若白猜得一点没错。
几天后,当魏若白率领残部终于抵达鹰扬军大营,双方主帅在一种微妙而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会面后不久,关于西夏也可能要封严星楚为“镇北王”的风声,不知怎么竟也隐隐传到了严星楚耳中。
“混账东西!”严星楚在自己的帅帐内,难得地爆了粗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魏若白这老匹夫,安的什么心?他这是在恶心本帅吗?”
周兴礼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古怪,斟酌着语句道:“大帅息怒。魏若白此举,想必是为了稳住我们,怕我们倒向周迈。只是……这手段,确实拙劣了些。”
“本帅需要他西夏来封王?”严星楚语气冰寒,“自被他们封了个劳什子侯爵以来,本帅何曾以侯爵自称过?对外,本帅永远是鹰扬军大帅!就是不想和他西夏再有过多牵扯!如今倒好,他竟想用一顶王冠来套住本帅,真是痴心妄想!”
他越想越气,魏若白这一手,比周迈的劝降更让他感到膈应。
周迈是敌人,敌人用什么手段都正常。可魏若白名义上还是名义上的朝廷和“盟友”,却来这么一出,简直是把他严星楚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用名利就能收买的人。
“此事不必再提!”严星楚一挥手,强行压下怒火,“就当不知道,魏若白若敢当面提,就别怪本帅不给他留情面!”
就在鹰扬军与西夏残军汇合,内部因为这莫须有的“封王”之事暗流涌动之际,周迈的军事行动却并未停止。
在连续击溃魏若白主力、俘虏谢坦之后,周迈挟大胜之威,做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决策——分兵!
他命令大将黄震,率领三万以原京营右卫为骨干的部队,迅速西进,做出佯攻西夏本土关襄城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