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刻意的隔离让王斌心生警惕。他在院中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作为水师将领,他对风向的变化最为敏感。如今这局面,分明是有人要收网了。
“参将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
王斌猛地抬头,看见周莽在两名衙役的“陪同”下大步走来。这位临山卫的同知脸色铁青,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同知。”王斌拱手,目光扫过周莽身后的衙役,“怎么,连说句话都要有人看着?”
周莽冷哼一声,粗声粗气道:“老子刚到就被请到这里,说是让好生歇息。他娘的,这是软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若是正常的军议,何须如此?
“张指挥使还没到?”王斌压低声音问道。
“听说明日才到。”周莽啐了一口,“把咱们分开安置,错开时间进城,这是怕咱们串通不成?”
正说话间,一名文官打扮的人笑吟吟地走来,身后跟着四个按刀的护卫。
“二位将军安好。”文官拱手行礼,“下官姜淮,奉兵部之命,特来接待诸位将军。”
王斌和周莽同时心头一凛。姜淮,这个名字他们都不陌生,近来在浙江官场声名鹊起的刑部干吏,以办案狠辣、不循常理着称。
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姜大人。”王斌稳住心神,还了一礼,“不知军议何时开始?沿海军务繁忙,我等不便久留。”
姜淮笑容不变:“参将大人放心,待定海卫的张指挥使明日抵达,会议便可开始。
这几日舟车劳顿,二位不妨好生歇息。若有需要,尽管吩咐门外的士卒。”
话说得客气,但那四个护卫手按刀柄的姿态,已经表明了真实意图。
周莽性子急,当即就要发作,被王斌一个眼神制止。
“既然如此,我等就静候佳音了。”王斌淡淡道。
姜淮又寒暄两句,便带着护卫离去。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娘的!”周莽一拳捶在廊柱上,“这是要把咱们一网打尽!”
王斌走到院中石凳前坐下,面色阴沉:“调虎离山,分而治之。好手段啊...”
他想起离营前水师正在检修的战船,想起那些刚刚调配的兵力,心头一阵发冷。
若是此时有人要对水师下手,群龙无首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怎么办?”周莽焦躁地问。
王斌沉默片刻,忽然道:“周同知,你临山卫最近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周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斌的言外之意。他压低声音:“半个月前,老子的手下查抄了一个私港,缴获了一批来历不明的火器。还没来得及细查,就被调到这里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这不是巧合。
夜色渐深,别院各处灯火通明。张琏、王斌、周莽被分别安置在三处院落,彼此隔绝。
院外巡逻的士卒脚步声整齐划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琏站在窗前,望着被高墙分割的四方天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调虎离山...
分而治之...
他想起离营前那份措辞严谨的兵部文书,想起一路上的风平浪静,想起进城后的种种异常。
好一个姜淮。不动声色间,就将他们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将领调离巢穴,变成了瓮中之鳖。
但...为何是现在?
张琏的眉头越皱越紧。沿海卫所与倭寇勾结的流言,他不是没有听过。
甚至他自己,也曾在一些灰色地带的交易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朝廷真要彻查,为何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除非...有人要借题发挥。
想到这里,张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在手中摩挲着。
这是他与某个隐秘渠道联系的凭证,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但现在,似乎已经到了不得不动用的时刻。
他走到桌前提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将纸条仔细折好,与印章一起塞进腰带的内衬中。
明日,就要见分晓了。
而在别院最深处的书房内,姜淮正对着墙上悬挂的沿海舆图沉思。烛光映照着他清瘦的面容,显得格外冷静。
“大人,三位将军都已安置妥当。”一名护卫进门禀报。
姜淮头也不回:“看紧了,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
护卫退下后,姜淮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划过定海、临山、水师驻地...这些曾经固若金汤的堡垒,如今都暂时失去了它们的主人。
棋局已经布好,只待明日落子。
但他知道,这些在地方经营多年的将领,绝不会坐以待毙。今夜,注定无人安眠。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带起一阵落叶纷飞。杭州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映照着这个不平静的夜晚。
风暴,即将来临。
…
晨光初露,杭州城从沉睡中苏醒,但总督衙门别院内的空气却凝滞如铁。
张琏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已整装完毕。亲兵为他系上披风时,能感觉到将军肩背肌肉的紧绷。
“大人,一切小心。”亲兵低声道。
张琏冷哼一声,没有答话。他推开院门,两名守夜的士卒立刻上前:“指挥使大人,姜大人已在议事厅等候。”
穿过层层回廊,张琏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别院内的守卫比昨日更加森严。
每一个转角都有按刀而立的护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的周身。
议事厅内,王斌和周莽已经到了。三人目光交汇的刹那,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警惕。
姜淮端坐主位,身侧立着四位文吏,每人面前都摆着笔墨纸砚。厅门在张琏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位将军请坐。”姜淮的声音平静无波。
张琏在左侧首位坐下,目光扫过厅内布局。除了姜淮和文吏,还有八名护卫分立四周,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姜大人,”周莽率先开口,语气不善,“既然人都到齐了,军议可以开始了吧?沿海防务紧急,我等不便久留。”
姜淮微微一笑:“周同知稍安勿躁。”他轻轻击掌,两名护卫抬着一个木箱走进来,放在厅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