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手中的棋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怔怔地看着姜淮,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大人...此言当真?”
“本官从不说谎。”姜淮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你夫人亲笔所书,三日前刚从倭寇手中救出时写的。”
赵德明颤抖着接过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反复看了三遍,忽然伏案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五年...整整五年...”他哽咽着,“他们用我妻儿的性命要挟...我...”
姜淮静静等他情绪稍平,才开口道:“现在可以说了吗?倭寇在沿海的内应,除了你,还有谁?”
赵德明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我说。但请大人先答应我一事。”
“讲。”
“我赵德明罪该万死,但求大人保我妻儿平安,让他们...换个名字,好好活下去。”
姜淮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赵德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取过纸笔,开始书写。一个个名字在纸上浮现,有些让姜淮都微微动容。
“这些人里,有被迫的,也有主动投靠的。”赵德明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放下笔,“但最重要的一个,大人绝对想不到。”
“谁?”
“浙江按察使,刘文正。”
饶是姜淮早有准备,听到这个名字也不禁瞳孔一缩。浙江按察使,正三品大员,掌管一省刑名,竟是倭寇内应?
“证据呢?”
赵德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倭寇首领给我的信物,说是必要时可向刘大人求助。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影’字,是他们的暗号。”
姜淮接过玉佩,触手温润,确是上等和田玉。翻转过来,果然看见一个细小的“影”字。
“好一个‘影’...”他冷笑一声,“看来这网,要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张琏洪亮的声音:
“姜大人!大捷!”
话音未落,张琏、王斌、周莽三人已大步走进来。虽然甲胄上还沾着血迹,但个个神采飞扬。
“双屿一战,歼敌八百,俘获倭船五艘!”王斌率先禀报,“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宁波城外斩首三百,俘虏一百余!”张琏接着道,“缴获兵械无数!”
周莽最是兴奋:“象山那边,老子把登陆的倭寇全歼了!一个都没跑掉!”
三人说完,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赵德明,脸色顿时都沉了下来。
“这叛徒还敢在这里?”周莽当即就要拔刀。
“且慢。”姜淮抬手制止,“赵书记官迷途知返,提供了重要线索。”
他将那枚玉佩放在桌上:“各位可认得此物?”
张琏拿起玉佩仔细端详,忽然脸色大变:“这...这是刘按察使的贴身玉佩!我去年在他府上见过!”
王斌和周莽也都震惊不已。
“刘文正?怎么可能?”周莽失声道,“他可是...”
“正是因为他身居高位,才能给倭寇提供这么多便利。”姜淮冷声道,“传我军令,立即封锁所有消息。对外只说是小股倭寇骚扰,已被击退。”
张琏立即明白过来:“大人是要...”
“放长线,钓大鱼。”姜淮的目光扫过众人,“刘文正不过是个开始。我要借这个机会,把沿海的毒瘤连根拔起!”
他看向赵德明:“赵先生,还要委屈你继续‘传递’几次情报。”
赵德明会意,重重点头:“但凭大人差遣。”
王斌忽然道:“水师需要立即检修备战。倭寇这次损失惨重,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错。”姜淮颔首,“而且我怀疑,刘文正背后还有人。”
他展开一张大明舆图,手指从浙江缓缓移到南京。
“南京兵部,有人一直在阻挠沿海增兵。”
张琏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
“倭寇之患,不在海上,在朝堂。”姜淮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窗外,庆祝胜利的锣鼓声正响彻云霄。而室内,每个人都明白,真正的较量,现在才拉开序幕。
周莽摸了摸刚包扎好的伤口,咧嘴一笑:
“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张琏和王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然。
这一仗,他们必须赢。为了死去的将士,也为了这片他们守护了大半生的海疆。
……
捷报的锣鼓声在杭州城上空回荡,百姓们涌上街头,争相传诵着沿海大捷的消息。但在总督衙门深处,气氛却凝重如铁。
姜淮将那份写满名字的名单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
“这份名单,除了在座的各位,不能再有第七个人知道。”他的目光扫过张琏、王斌、周莽和赵德明,“刘文正经营浙江官场多年,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张琏沉吟道:“按察使司掌管刑名,各府县的捕快、狱卒都在其掌控之中。若要动他,必须一击致命。”
“所以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姜淮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奏折,“这是报捷文书,其中特别提到了俘获的倭寇首领正在押送杭州,交由按察使司审讯。”
王斌立即会意:“大人是要引蛇出洞?”
“不错。”姜淮点头,“刘文正得知此事,必定会设法灭口。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这个机会。”
周莽皱眉:“可是那些俘虏...”
“都是死囚假扮的。”姜淮淡淡道,“真的倭寇首领,早就秘密关押在别处了。”
赵德明忽然开口:“刘大人...刘文正生性多疑,未必会亲自出手。”
“所以需要赵先生再送一封信。”姜淮取出一封密信,“告诉刘文正,倭寇首领身上带着一份重要名单,上面记录了所有内应的名字。”
张琏抚掌:“妙!如此一来,刘文正必定坐不住!”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当夜,一队“特殊”的囚车在重兵护卫下驶入杭州城,直接押往按察使司大牢。暗处,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幕。
与此同时,赵德明的密信也送到了刘文正手中。
浙江按察使司衙门后院,刘文正看完密信,缓缓将其在灯烛上点燃。这位年近五旬的官员面容清癯,看上去正气凛然,任谁也想不到他会是倭寇的内应。
“来人。”他轻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