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赵珩以铁腕推行“破而后立”之策,帝国在剧痛中艰难蜕变。然而,历史的进程从不独系于庙堂之上的意志。在那广袤而沉默的民间,在那些被战争和苛政深深伤害的普通人心中,变革的种子早已埋下,只待时机,便可星火燎原。
这股力量,并非来自传统的士绅阶层,也非啸聚山林的草莽,而是源于最底层的求生欲望与对不公的朴素反抗。
**北境,河套地区。**
这里曾是朝廷与北狄反复争夺的缓冲地带,战火频繁,民生凋敝。朝廷的赈济如同杯水车薪,大量失去土地的流民聚集于此,挣扎求生。一名曾做过边军小吏、因伤退役后目睹民间惨状而心怀悲愤的读书人**陈望**,在几个废弃的军堡基础上,组织流民开垦荒地,挖掘水渠,并仿照军中制度,建立了互助自卫的“屯堡”。
他们不纳苛捐杂税(也无人来收),自保一方,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流民加入。陈望并非想造反,他只想让这些被遗忘的人活下去。然而,这种脱离朝廷控制的自治组织,本身就是对旧秩序的挑战。地方官府起初无力管辖,待其壮大后,又视其为心腹之患,屡次派兵征剿,却因“屯堡”众志成城而屡屡受挫。河套的星火,已然开始燃烧。
**江南,太湖流域。**
这里虽是鱼米之乡,但连年的“平叛捐”和沉重的漕粮负担,也让普通农户不堪重负。一名叫做**林水生**的年轻渔夫,因官府胥吏强行征用其赖以生存的渔船并打伤其父,一怒之下,联合周边数个村庄的渔民和农户,抗捐抗粮,并殴杀了前来镇压的差役。
事情迅速闹大。苏晏清派人前去安抚镇压,却发现民怨极深,牵扯甚广,绝非杀一两人可以平息。林水生等人利用太湖港汊纵横的地利,与官府周旋,提出了“减赋税、惩贪官”的口号,得到了许多底层百姓的暗中支持。江南的富庶之下,压抑的怒火同样一触即发。
**西南,巴蜀之地。**
这里受战火波及较小,但天高皇帝远,地方豪强与土司勾结,盘剥百姓,同样民不聊生。一个自称得到“天师”授法、能医百病、驱邪避祸的**张道人**,在山中聚拢了数千信徒。他宣扬“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承诺信徒可以免除现世苦难,进入极乐世界。其教义简单直接,迎合了饱受苦难的民众的精神需求,信众蔓延极快。
虽然张道人目前尚无明确的反朝廷言行,但这种不受控制的民间宗教组织,拥有极强的凝聚力和煽动力,无疑是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巴蜀的群山之中,诡异的星火在悄然蔓延。
**甚至在中枢,京城。**
皇帝雷厉风行的改革,虽然打击了既得利益集团,但也不可避免地触及了许多中下层官吏和京城普通民众的短期利益。清查寺观,使得一些依靠寺庙施舍或相关产业为生的百姓生计受损;强硬的政策带来的人心惶惶,也影响了市井的繁荣。暗地里,抱怨和非议之声从未停止。只是慑于皇帝如今的威势,暂时不敢公开表露而已。
这些分散在帝国各处、看似孤立的火星,其本质是相同的:底层民众在旧秩序崩坏、新秩序尚未有效建立的空窗期,出于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和对公平正义的渴望,而进行的自发抗争。
它们不同于以往有明确政治目标的农民起义,更多是生存压力的直接反应。但正因为其自发和分散,才更加难以预测和管控。一旦这些星火因为某个突发事件而串联起来,或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其形成的燎原之势,可能比外敌入侵更加可怕。
养心殿内,赵珩看着暗卫送来的关于河套“屯堡”、太湖抗捐、巴蜀“天师道”的密报,眉头紧锁。他推行改革,本意是革除弊政,稳固国本,让利于民。然而,改革的阵痛却首先由最底层的民众承受,并激起了他们的反抗。
“朕……做错了吗?”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政策产生了深深的疑虑。杜宏的身影仿佛又在眼前浮现,那个老人是否会选择更酷烈的手段,将这些火星彻底扑灭?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他知道,堵不如疏。扑灭这些火星容易,但产生火星的根源不除,迟早还会再次燃起。
“传旨,”他对裴度说道,“对于河套屯堡,暂缓征剿,派员接触,若其愿接受朝廷管辖,编户齐民,可既往不咎,并助其发展生产。对于太湖民变,令苏晏清查明根源,严惩贪官污吏,妥善安抚民众,可酌情减免当地赋税。对于巴蜀妖道……严密监控,若其有不轨之举,坚决铲除!”
他选择了分化、安抚与威慑并重的策略。他既要推行改革,也要尽力化解改革带来的副作用,防止这些星火真正形成燎原之势。
然而,帝国积弊已深,民怨如沸。赵珩的怀柔能否及时奏效?那些星星之火,是会逐渐熄灭,还是会因为一阵意想不到的狂风,最终燃成滔天烈焰?这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星火已然闪现,能否燎原,考验的是帝国新政的智慧与效率,也是对这位年轻帝王统治能力的终极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