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
一个卖天鹅蛋,又称麻圆的老妪,她苍老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小阿。。小友。。你是不是小天鹅?”
少年回眸,那老妇是他儿时最喜欢吃的一家小零嘴老板。
“阿娘,我要吃炸豆腐。”
温婉的妇人摸摸他的头,璀璨的星眸里满是笑意。
“你不是要吃天鹅蛋吗?又改主意了?”
幼童扯着娘亲的袖子撒娇。
“我就要吃这个。”
妇人无奈,掏出铜板给他买了,才吃几口,卖天鹅蛋的婆婆挑着担子来了,孩童把油纸包往阿娘手里一塞,又去围着别人摊子。
“阿娘,我要吃天鹅蛋。”
妇人郁闷又无奈的看着守在别人摊子边的小童。
老婆婆呵呵一笑。
“呵呵。。小阿辰,你可不许惹你娘生气。”
“我不嘛,我就要吃天鹅蛋。”
妇人轻轻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下。
“我看你像小蛤蟆,什么都想塞嘴里。”
“哈哈。。夫人说笑了,我们小阿辰明明是美丽的小天鹅。”
妇人无奈,又给他买了一串,一串有五个,金黄金黄的外酥里嫩,外面还撒上白色的芝麻 ,甜滋滋的 。
妇人给了钱,礼貌对老婆婆道别。
老婆婆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星眸,也笑弯了眼睛。
少年回过神,轻轻点头。
老妪眼眶湿润,忙拿帕子擦干净手,掀开布,挑选一串个头最大的麻圆递给他,眼含期许,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怜爱。
“送给你吃。”
少年缓缓接过,他垂眸轻轻咬下一口。而老妪却背过身,偷偷擦拭泪湿的眼角。
她很快转回来,故作镇定。
“以后你想吃了,随时都来,阿婆呀,不收你钱。”
少年没说话,钟离七汀道谢。
“谢谢阿婆。”
“不客气。”
钟离七汀拉着少年走了。
老妪凝望着他们的背影很久很久,喃喃自语。
“活着就好,能活着就好。”
少年安静的又咬下一个麻圆,他伸手递给旁边之人。
钟离七汀拿手指取下一个,也嚼起来,眼睛发亮。
“好池。。”
模糊的话里是对美食的认可。
翌日。
那是一片隐蔽在山坳里的坟茔,与褚家曾经的显赫毫不相称。
十几座土坟静静矗立,坟头已长满新生的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坟前还有被人祭拜过的灰烬。
六年了,他褚辰终于站在了这里。
少年一身粗麻孝衣,头上系着白色的孝带,这身他早该在六年前就穿上的衣服,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
阳光透过稀疏的林木照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
钟离七汀默默将准备好的祭品一一摆好。
有一颗猪头、一刀焯过水的白肉、一只鸡、一盘瓜果、一碗清水、一碟糕点,一罐美酒,大叠寓钱和冥宝。
她放在最大的那座坟前,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退到远处,将这片刻的宁静完全留给他。
褚辰缓缓跪了下去,膝盖接触冰冷土地的瞬间,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抚上那大大光滑的石碑。
上面刻着显考褚公[褚闻朝]府君之墓,显妣褚母[李文月]夫人 祔葬。
石碑后刻着:
松柏其性 ,冰雪其心。
清名在口 ,遗爱在民。
白首同归 ,青史同尘。
少年指尖划过冰凉的刻痕,仿佛能透过石头,触碰到父母早已冰冷的温度。
六年来的颠沛流离,六年来的隐姓埋名,六年来的恨意与扭曲,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紧绷的心防。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属于九岁孩童的恐惧和绝望,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他记得父亲温暖宽厚的手掌,记得母亲轻柔哼唱的摇篮曲,记得秀珠姐姐偷偷塞给他的糖。
也记得那夜死一般的寂静,浓重的血腥味,以及那最后一眼——母亲缓缓倒在地上,温柔的阖上星眸。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比刚才剧烈得多。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鲜明的铁锈味,他不能哭,他告诉自己不能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可是,当他把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石碑上时,滚烫的液体还是冲破了禁锢,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一滴一滴,砸落在坟前的黄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泪流,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压抑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悲恸,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六年了,还日日夜夜思念的家人。
他终于来了,穿着孝衣,披麻戴孝,来到了父母和家人们的坟前。
可他再也听不到父亲的教诲,得不到母亲的拥抱了。
“爹。。阿娘。。”
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六年来的第一声呼唤,沙哑得不成调,轻得像一阵风,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不孝子。。褚辰。。来看你们了。”
他俯下身,深深地磕下头去,一个、两个、三个。。。
额头抵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粗粝的沙石磨破了皮肤,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身体的痛,如何比得上心中那片早已血肉模糊的荒芜?
远处的树林里,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些身影。
是那些街上的百姓,卖竹编的老人、补锅的汉子、抱着孩子的妇人、已经腿脚不便的老妪,还有陆陆续续赶来的百姓们。
他们远远地站着,沉默地望着那个在坟前剧烈颤抖的、穿着孝衣的瘦削背影。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完成了这场迟到了六年的祭拜。
风过山林,呜咽作响,仿佛天地也在同悲。
钟离七汀不忍心的别开头,她眼泪也跟着扑簌簌往下掉。
人生在世,最痛苦的莫过于。
一种明明很想念,却再也触碰不到彼此温度的痛楚。
六载空悬缟素衣,纸灰如蝶绕碑栖。
黄土难埋天地恨,春风犹带心痕懑。
重披缟素六年迟,未烬寒灰暖故时。
渐看春山融雪处,终有百草花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