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在徵宫等了七日。
第七日的午后,他回到角宫,推开书房门的瞬间,脚步凝固了。
他惯坐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乌发松挽,姿态闲适地正端着他的茶具,慢条斯理地品着他的茶。
那份惬意,仿佛她才是此间的主人。
“传闻,宫门为正道翘楚,角公子更是宫门第一人。想不到竟然一连七日都无正事可做?江湖传言,不能尽信。”
南卿的声音清冷,带着洞悉一切的讥诮。
宫尚角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光与声。
他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径直走到茶台前,将那壶早已被她喝得见底的茶水倒掉,然后不疾不徐地,重新点燃了炉火。
洗杯,温壶,投茶,注水。
他的动作沉稳,流畅,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属于主人的从容。
“家主说笑了。”宫尚角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宫门事务繁忙,我不过是忙里偷闲,恭候贵客罢了。”
他将新沏好的第一杯茶推到南卿面前,茶汤澄黄透亮,热气袅袅。
“只是没想到,家主倒是喜欢走偏门。”
言下之意,你这般潜入,与梁上君子何异。
“既当妾身是贵客,角公子又何必在他处相迎?”南卿将他话里的机锋原封不动地奉还。
宫尚角心中一凛。
她知道,他这七日,都在徵宫。
她到底是如何进出宫门的?又是如何,能对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这几日,他动用了所有人手,将千年前的故纸堆都翻了出来,查到的东西,让他心惊。
南夫人之前,确有南姓的修仙世家,并且与天衍宗过从甚密。
而天衍宗,最擅的便是推演天机,洞察未来。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她给了远徵弟弟失传的《毒经》,给了蕴含磅礴生机的金血。
她想从远徵弟弟身上,得到什么?
或者说,她通过远徵弟弟,看到什么?
南卿看着宫尚角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很是满意。
“看来角公子这几日不但没闲着,还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只是翻了几个落了灰的纸堆,恰好看到一些关于南氏与天衍宗的记载。这才知道,家主不仅身负南家绝学,或许还精通推演之术。”
他刻意将“推演之术”四个字说的重些。
“略通一二罢了。妾身曾为他占过九卦,角公子不若猜猜,卦象如何?”
九为数之极。
当朝国师,穷尽一生,也不过堪堪占出六卦,便足以在这乱世飘摇之中,为王朝再续百年香火。
什么样的命,需要占九卦?
天命难测,强求遭谴。
又是什么样的命,值得她卜上九卦?
宫尚角直面南卿的恶意。
从神女庙的初见开始,这个女人对他就总是抱着一种莫名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为什么?
他自认行事周全,初见时礼数也未曾有半分不妥。他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这份敌意,来得毫无道理。
除非……
“卦象如何?”
“卦卦不得生。”
“原来如此。”宫尚角下颚紧绷,沉声,“远徵弟弟的死劫,应在我的身上。”
南卿垂眸默认了。
“家主既能窥得天机,想必也知道,我宫尚角此生,所求为何。”宫尚角将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在意的不多,只有宫门与远徵弟弟。
“若二者,注定只能择其一……家主以为,我会如何选?”
“角公子怎么选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替你选。”
只要宫尚角还在乎宫门,宫远徵便会为了他哥所珍视的,战至最后一刻。
南卿忍不住叹息:“十死无生,不外如是。”
“可我,不信天命。卦象如何,是天意;如何破局,是人谋。”
宫尚角没有绝望,只有更深、更坚定的决意。
“家主今日前来,想必不是只为了告诉我一个‘十死无生’的结局。”
“角公子似乎误会了什么。”南卿的话语带着一种全然的霸道,“妾身想要什么自会去取,无需他人给予。”
“家主想要的东西,想必与远徵弟弟有关。”宫尚角既是威胁也是坦诚,“我信家主有万全把握,但以远徵弟弟对我的在意,若我从中作梗,怕是会给家主添上不少麻烦。”
南卿讥讽:“角公子,这是不怕我要害他了?”
“怕。”宫尚角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我更怕因为我的缘故,让他身陷险境。”
他不是全然相信南卿和那所谓的九卦,可他了解自己的弟弟。他了解远徵弟弟有多在意他这个哥哥,又有多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
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有所图,但至少在“让远徵弟弟活下去”这件事上,与他的目的是一致的。
“角公子倒是坦诚。”南卿开出自己的条件,“妾身要角公子,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从今往后,莫要再行干涉之事。”南卿眼里满是淬了毒的冷光,“也莫要再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去试探他,算计他。”
宫尚角藏在广袖中的指节收紧。
他这七日的等待,他费尽心思将远徵引向后山的计划,在她眼中,都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他想弄清她的目的,想警告她离他弟弟远点,可到头来,却被她牢牢地拿捏。但是为了弟弟的安危,他不在意。
“我答应你。”宫尚角应承的干脆,“但家主,也需答应我一件事。”
南卿示意他继续。
宫尚角郑重地将自己的底线摆上台面:“我要你保证,不会危害宫门,更不会伤害远徵弟弟。”
“一言为定。”南卿回答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