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南卿等在寝殿里,看着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又等了许久,久到炉火熄灭,久到茶水都失了温度。
她朝着窗边的阴影处,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郎君。”
南卿又等了许久,才等来一道黑影从窗口翻了进来。
宫远徵一言不发地走到她面前,就那么站着,一双漂亮的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与殿内温暖的空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又紧张的氛围。
他都看到了。
从宫唤羽出现,到南卿一招制服他,再到最后那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多可笑,她早就救下了宫唤羽,他却被傻傻地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是她的唯一。
一股混杂着背叛、嫉妒与委屈的酸涩,像藤蔓般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之前的诸多事,宫远徵早就知道南卿有所隐瞒,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叫破他的存在!她就不能如他一般当做这些欺瞒都不存在吗?!
只要她不叫破,他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宫唤羽还活着,不知道她给了他无量流火,不知道所有的一切!
他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沉溺在她为他编织的独一无二的偏爱里。
可她偏偏,连这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肯留给他。
是他这枚棋子没用了吗?所以她连装,都懒得装了?
“怎么不说话?”南卿看着他那副乌云密布的模样,明知故问,“是觉得,妾身今晚招待客人的方式,不够周到吗?”
宫远徵没有回答。
他周身那股总是张牙舞爪的、带着少年人骄矜的鲜活气焰,像是被这深夜的寒露彻底浇熄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死寂。
南卿看着被冷硬青石所倒映出少年模糊而悲伤的轮廓,一阵陌生的细微的闷痛,毫无预兆地,从心口的位置传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一时间,南卿也分不清,是将他教得好还是不好了。
叹了口气,南卿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游刃有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神,不过是烛光摇曳间的错觉。
“小郎君,没有话想问妾身吗?”
宫远徵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卿以为他今夜不会开口了。
“宫唤羽刚刚想杀你,”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不斩草除根?”
南卿只觉错愕。
她设想过他会因被欺骗而质问,因被隐瞒而愤怒,或者只是单纯地对自己发泄不满与嫉妒。
可他问的是,她为什么,不杀了那个想要伤害她的人。
死寂的平静之下,那份小心翼翼藏着掖着、却依旧执拗地要满溢出来的担忧。
真是个傻子。
南卿朝着他伸出手。
宫远徵没动。
南卿叹了口气,主动走上前,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少年的脸颊带着夜露的冰凉,触感却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她用指腹,一点点地,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他周身那层厚厚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冰。
“小郎君,”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近乎叹息般的温柔,“就这么担心妾身吗?”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沉寂如墨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却愈发汹涌。
委屈,不甘,还有那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抛弃的恐慌。
南卿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故作坚强的冷漠,看着他眼底那片快要决堤的海。她的指腹依旧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用一种执拗的、不容拒绝的温柔,一寸寸地,消磨着他竖起的尖刺。
宫远徵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哭。
酸涩的、灼热的液体涌上眼眶,又被他死死地逼了回去。他咬紧了后槽牙,倔强地不肯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可眼泪,终究还是不听话。
一滴滚烫的泪珠,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他冰凉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南卿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没有去擦拭那滴泪,而是顺着它滑落的轨迹,用指尖轻轻地,将它接住。
然后,在宫远徵错愕的注视下,南卿将那沾着他泪水的指尖,送到唇边,轻轻舔舐。
“苦的。”
南卿看着宫远徵被泪水沾湿的脸颊。
这么漂亮的眼睛,怎么能流出苦涩的泪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