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多前,旧尘山谷的雾气还未像如今这般浓重。
羽宫的庭院里,甄管事正领着几个下人修剪花枝。他手里的剪子“咔嚓、咔嚓”地响着,动作机械又麻木,剪下的花叶七零八落,全无章法。
“老甄,你这是怎么了?”一旁的李管事凑过来,用手肘碰了碰他,“魂不守舍的,昨晚没睡好?”
甄管事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剪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惊恐地抬起头,眼神颤抖,明显是被吓破了胆。
“没、没什么。”他慌忙弯腰捡起剪子,胡乱地敷衍道,“就是……就是家里那丫头,最近身子不大爽利,心里头总惦记着。”
李管事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女儿家身子弱,是该多上心。回头去医官讨些固本培元的药材,好好给她补补。”
甄管事不敢多言,只是埋头继续修剪那些早已被他剪得不成样子的花枝。可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却怎么也无法平复。
他不是在担心女儿。
他是在怕。
那日他因为起晚了,怕送东西迟了被责罚,便抄了无人的小道,哪知道无意间听到了执刃与雾姬夫人的谈话。
雾姬夫人,那个温婉贤淑、待人和善的执刃继室,竟是无锋安插在宫门的细作“无名”!而执刃,竟对此事了如指掌,甚至……与之同谋!
这个秘密,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搅得他日夜不宁。他怕啊,怕自己哪天就被察觉到了异样。那等着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突然,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他夫人受谷中瘴气影响,再难受孕。而宫门这该死的一夫一妻的规矩,又断了他纳妾延续香火的念想。他曾想过杀妻再娶,可他那个精明的臭婆娘,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躲进了神女庙,做了洒扫,让他连人都找不到。
走投无路之下,他便将主意打到了自己亲生女儿的身上。只要能有个儿子,只要能让他甄家有后,他什么都肯做。
可好不容易有孕,医官的诊断,像一盆冷水,将他所有的希望都浇灭了。
“是个女胎。”
女胎?
又是女胎!
既然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那还留着干嘛?倒不如……废物利用。
他寻了由头,让女儿喝下了那碗加了料的汤药。
他看着她在床上痛苦地翻滚,看着鲜血染红了床单,听着她痛苦的呻吟声一点点地变弱,最终归于死寂。
他心中没有半分不忍,只是平静地将汤婆子塞在尸体怀里维持温度,同时思考着明日该如何对着众人,声泪俱下地抱着自己女儿的尸体,哭诉自己痛失爱女的悲伤。
宫远徵那时恰好在医馆中,见他哭得可怜,虽然嘴上嫌弃他扰了医馆清净,但还是指派了医术高明的圣手,为他女儿诊治。
老医师颤巍巍地伸出手,搭上那早已冰冷的手腕,许久,才发出一声满是惋惜的叹息。
“是个男胎,月份都这么大了,真是可惜了……”
甄管事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男胎。
儿子。
是他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儿子。
就这么……没了。
唯一的香火,被他亲手掐灭了。
“啊——!!!”
一声压抑着无尽绝望与悔恨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疯了。
他抱着冰冷的尸体,在空无一人的停尸房里,哭了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他便真的精神恍惚了。
白日里,他像个行尸走肉,在羽宫里游荡。到了夜晚,他便会悄悄溜出宫门,来到山谷里的神女庙。
他跪在那尊眉目悲悯的神像前,一遍又一遍地,虔诚又疯魔地磕着头。额头早已青紫,渗出血来,混着眼泪与汗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他却恍若未觉。
“神女娘娘……求求您……求求您赐我一个儿子吧……”
“我愿意折寿,我愿意拿我的一切去换!求求您……再给我一个儿子……”
他涕泪横流,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泥塑木胎之上。
他不知道的是,神像那双总是静观着红尘百态的眼睛,在他哭叫着说出代价时,曾有过细微的波动。
好像在笑着回应他。
“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