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那就是结局了。
跪在冰凉的地板上,等着灵魂被抽走,或者被什么黑白无常拿铁链子锁上,押赴下一场审判。
可我等来的,不是冰冷的锁链,而是一片柔和的,像陈年羊脂玉一样的光。
光是从那几尊廉价的神像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光不刺眼,甚至有点暖,把阁楼里飞舞的尘埃都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色,像一场慢镜头的默片。
在那片光晕的中央,文曲星那张脸,又他妈跟视频通话似的,慢慢浮现了。
这一次,他身上没了那种让人想跪下的威严。
他就是个老头。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手里捻着几根山羊胡,眼神里带着点蔫儿坏,又带着点看透一切的疲惫的糟老头子。
他手里还多了个玩意儿。
一本线装的,书皮都泛黄了的古书,封面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人间职业百科全书》。
我当时就愣那儿了,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啥流程?
死后还要进行岗前培训?
“起来吧,地上凉。”
他开口了,那调调,就跟我老家胡同口晒太阳的老大爷一模一样,带着点东北碴子味儿,唠家常似的。
可这话里的内容,却不容我置疑。
我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量把我托了起来,膝盖不听使唤地就站直了。
“爷……我这……是到站了?”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
文曲星没回答我,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撇了撇嘴。
“瞅你那点出息。”
“最后关头,还算干了两件人事儿。一件是没自个儿跑,知道把命留给你媳妇,算你懂了点‘舍生取义’的皮毛。另一件是没把那点家当留着发霉,知道撒出去做慈善事业,算是懂了点‘散尽家财’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本来按你的罪过,直接销号,下辈子投胎去给蚯蚓当兄弟都算便宜你了。”
“不过嘛……”他晃了晃手里的那本破书,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老头子我最近有点闲,你这出戏看得还算有滋有味,直接剧终了有点可惜。”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荒谬绝伦的预感涌了上来。
“所以……”他一字一顿地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话音刚落,我感觉我那疼得快要炸开的脑袋里,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清泉。
那颗该死的肿瘤,那颗折磨得我生不如死的定时炸弹,好像被一股清凉的气息温柔地包裹住了。
疼痛没有消失,但被压制了下去,从撕心裂肺的剧痛,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时刻提醒我它还存在的闷痛。
我知道,它还在。
像一条被暂时捆住了手脚的疯狗,随时可能挣脱。
“爷,您这是……”我有点懵。
“你的脑癌,老头子我给你按下了暂停键。不会立刻要你的命,但也别指望能好利索。它就在那儿,什么时候你让老头子我不高兴了,我随时让它接着长。”
文曲星说得云淡风轻,可我听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这他妈比直接给我一刀还狠啊!
“那你得……赎罪。”他扬了扬手里的《人间职业百科全书》。
“看见没?这里头,收录了三千六百种行当。从最底层的环卫工、外卖员、工地搬砖的,到普普通通的办公室白领、路边摊摊主、修车铺的老师傅……”
“从今天起,你的人生,就是一场没有剧本的真人秀。演员是你,观众是我。”
“你得去体验这些职业,每干一行,就得给老头子我写一篇‘人间观察录’。写你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什么时候写得让老头子我满意了,什么时候算一关。”
我听完,彻底傻了。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脑子里全是风火轮在转。
我看着他,憋了半天,问出了一句我自己都觉得牛逼的话。
“爷,您这是……让我去参加《变形计》啊?还是给我报了个终身制的蓝翔技校?还他妈带写读后感的?”
文曲星被我逗乐了,捻着胡子哈哈一笑。
“你个小王八犊子,脑子转得还挺快。”
“就当是吧。你以前,总想着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去看山顶的风景,觉得那风吹在脸上倍儿有面子。”
他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像藏着一片星空。
“现在,老头子我让你往下去,去闻闻山-脚-下,泥-土-的-味-儿。”
“什么时候你觉得,那泥土的味儿,比山顶的风还好闻了,你这罪,才算赎完。”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连同那片柔和的光,一点点淡去。
我急了,往前抢了一步。
“爷!我干!我干还不行吗!”
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扯着嗓子吼。
“得嘞!爷,您就瞧好吧!我保证,把这人间百态,给您写出个花儿来!”
文曲星那即将消失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然后,整个阁楼,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和黑暗。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脑子里那股清凉的感觉,和我兜里那仅剩的四块五毛钱,都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暂时不用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炸弹,在我心里轰然引爆。
我没有狂喜,没有大笑。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的家人。
我猛地转身,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跌跌撞撞地冲向阁楼的门。
门被我撞开,我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
客厅里,灯光惨白。
我妈,小静,两个人,像三座没有灵魂的雕像,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我妈的头发,好像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小静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绝望到极致的死寂。
我冲进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她们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着我。
眼神里,是惊恐,是茫然,是无尽的悲伤。
我站在她们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想说很多话。
我想说对不起。
我想说我爱你们。
我想说我以后再也不混蛋了。
可话到嘴边,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话。
我咧开嘴,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眼泪,却先一步从我眼眶里滚了出来。
“我……我没事了。”
我的声音嘶哑,破碎,还带着哭腔。
“我暂时……死不了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们两个人,就那么傻傻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十几秒。
我妈那苍老的身体,才猛地一颤。
她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静,也像是被按了播放键,眼里的茫然瞬间被巨大的、不敢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老公!”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地抱住我。
我妈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双布满皱纹、不停颤抖的手,抚摸着我的脸,一遍又一遍。
“儿啊……儿啊……”
她终于哭出了声,老泪纵横,哭得肝肠寸断。
“妈的儿啊……”
客厅里,哭声响成了一片。
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压抑的啜泣。
是释放。
是劫后余生。
是失而复得。
我被小静紧紧地抱着,感受着她们滚烫的泪水打湿我的肩膀。
我闻着她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听着她喜悦的哭声。
我忽然觉得,文曲星那老头子说的对。
这“活罪”。
受得,真他妈的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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