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电脑屏幕已经彻底黑了,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文曲星那张欠揍的马赛克脸,连同他那句“给老子滚去开大车”,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那几个字,却像钢印一样,烙在了我的脑仁上。
一个人。
一辆车。
跑全国。
孤独。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午夜的沈阳,并未沉睡。
远处绕城高速上,车灯汇成两条望不到尽头的金色光带,像一条沉默的巨河,裹挟着无数人的生计与奔波,无声地流淌向未知的远方。
我知道,我人生的下一站,就在那条冰冷又滚烫的河里。
那是一场,只有我一个人的战争。
第二天,我出去溜达一天,回到家时,已是傍晚。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要开大货车的事,只说出去溜达了一天。妈、小雅、小静她们都没多问,但那种悬着的担忧,让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晚饭是寻常的家常菜。饭桌上,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终于开了口。
“我快递不干了,找着个新活儿。”
一瞬间,姥姥、姥爷、我老丈人、我妈妈、小雅、小静,还有我那个儿子和女儿,八双眼睛都抬了起来,齐刷刷地看着我。
“这两天就得走。”
妈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啥活儿啊这么急?去哪儿?”
我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开大车,跑全国。”
屋里霎时间一片死寂。
小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妈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心疼,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儿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还不懂“跑全国”意味着什么,只是对“大车”充满了好奇。
“爸,多大的车啊?能拉奥特曼吗?”
他的天真像一把锥子,刺得我心里又酸又软。我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能,必须能。等爸给你拉一整车回来,咱俩上五爱市场整个批发点儿,你当老板。”
我的玩笑没能让任何人笑出来,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凝固的气氛瞬间被搅动了。
姥爷闷了口酒,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看着我说:“爷们儿干点啥都行,就一条,路上慢点开,车是铁的,人是肉的。”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老式的、包浆厚重的手电筒,“拿着,晚上车底下照个亮。”
姥姥的眼泪已经开始打转,她颤巍巍地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红绳串着的平安符,非要给我戴上:“好孩子,戴上,戴上这个……保平安,到哪儿都想着家里。”
老丈人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二锅头,塞到我脚边,声音低沉:“路上别喝。要是实在熬不住了,停下车,抿一小口提神,也暖身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千言万语。
小静从自己房间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充电宝和一个U盘:“老公,这个给你手机充电。这个U盘里,我给你下了好多郭德纲的相声,你一个人开车无聊就听听,别犯困。”
女儿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把她最喜欢的毛绒小熊塞进我怀里,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爸爸,让小熊陪你,你就不孤独了。”
我抱着那只小熊,感觉比抱着千斤顶还沉。
妈默默地站起身,走进厨房。我听到了抽油烟机被打开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盘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锅包肉走出来,眼圈是通红的。
“吃吧……你最爱吃的。”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熏鸡架,“这个也带上,路上吃。”
那顿饭,成了一场五味杂陈的告别。没人再问什么,妈只是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那架势,好像要把我后半年的饭都提前喂饱。
第二天早晨,临出门前,妈把我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十几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煮鸡蛋,硬塞进我那破旧的双肩包里。
“你个作死的玩意儿,非得出去折腾!”她嘴里骂着,声音却是沙哑的。
“外面的饭不干净,饿了就吃个鸡蛋垫吧垫吧。”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就绷不住了。
小雅跟了出来,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铁祝,这里面是我攒的些私房钱,你拿着路上用。”
我看着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我把卡推了回去,强撑着笑脸,拍了拍胸脯。
“爷们儿出去挣钱,哪能花娘们儿的钱。”
“等我回来,给你换个保时捷,蓝色的。”
我说得豪情万丈,其实心里虚得一批。
我没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看着门口那一大家子人,看着妈和姥姥的眼泪,看着老丈人和姥爷的沉默,看着小雅通红的眼睛,看着小静手里的充电宝,看着儿子的期待和女儿怀里空出来的位置,我就再也迈不开腿了。
男人的告别,从来都不是在车站,也不是在门口。
而是在转过身,踩下油门的那一刻。
所有的不舍和恐惧,都得自己嚼碎了,混着尼古丁和柴油味儿,硬生生咽下去。
出门后,我揣着身上仅有的近两万块钱,一头扎进了沈阳塔湾的二手车市场。
这里是钢铁的坟场,也是梦想的起点。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廉价烤肠混合的味道,到处都是扯着嗓子讨价还价的喧嚣。
我找到一个专门倒腾二手货车的贩子。
那家伙姓刘,四十来岁,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看人先看兜,说话先带笑,一看就是个成了精的“老油条”。
他指着一排饱经风霜的半挂车,唾沫横飞。
“大哥,看上哪台了?我跟你说,我这儿的车,那都是有故事的!”
“就这台解放J6,看见没?上过西藏,下过海南,除了没登过月,哪儿都去过!发动机一响,黄金万两!”
我没搭理他。
我绕着那台车头漆皮都快掉光的解放J6走了一圈,用手敲了敲轮胎,听了听声音。
我没跟他谈车况,谈性能。
我知道,跟这种人聊车,我就是个棒槌。
我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蹲在马路牙子上,开始跟他聊人生。
我聊我上有老下有小,聊我曾经风光过也落魄过,聊一个男人肩膀上得扛着多大的山。
我把我过去当董事长时跟人谈几千万合同的劲儿,全用在了这儿。
我不跟他谈价钱,我只跟他谈感情,谈不易。
一个小时后,油头粉面的刘贩子,眼圈都有点红了。
他狠狠吸了口烟,一拍大腿。
“大哥,别说了!”
“押金一万,月租八千!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媳妇儿得把我腿打折!”
“你这不去中街说相声,真是屈才了!”
我笑了。
我知道,我赢了。
我把卡里的一万八千块钱,干干净净地转给了他。
然后又去旁边的劳保商店,花了三百块钱,买了床破棉被、一个暖水瓶、几箱泡面和火腿肠。
走出市场的时候,我兜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千多块钱。
我爬上那台钢铁巨兽的驾驶室。
一股陈旧的烟味、柴油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方向盘被磨得油光发亮,座椅上还有烟头烫出的破洞。
这就是我未来半年的家了。
我给它取了个名。
“老伙计。”
我用手机上的货运App,接了第一单活儿。
从沈阳,拉一批汽车配件到锦州。
夜幕降临。
我发动了“老伙计”。
发动机发出一阵“吭哧吭哧”的轰鸣,像一头上了年纪的猛兽,在沉睡中被唤醒,喘着粗气。
我开着这台钢铁巨兽,笨拙地驶出沈阳绕城高速。
夜晚的高速公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隧道。
远光灯像一把把锋利的剑,劈开浓稠的黑暗。
而我的驾驶室里,只有仪表盘散发出的幽幽绿光,照着我那张孤独的脸。
我在盘锦(辽宁)服务区停了下来。
用暖水瓶里刚灌的热水,泡了一碗面,加了一根火腿肠。
我没有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对着方向盘。
热气氤氲了我的眼睛。
我吸溜一口面,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巨大的方向盘,跟它说了第一句话。
“老伙计。”
“往后半年,咱俩就是一条命了。”
真正的孤独,不是没人陪。
而是你把所有人都装在心里,却只能一个人上路。
【初始现金:.00元】
【支出:租车押金元】
【支出:首月租金8000元】
【支出:生活用品采购300元】
【当前现金余额:1019.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