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线上的风,是硬的。
刮在脸上,不带一点水分,像是在用砂纸一下一下地打磨你的脸皮。
从昆仑山下来,越靠近西宁,路上的车才渐渐多了起来。
偶尔能看到几个骑着摩托车的当地人,头上包着头巾,只露出一双被太阳晒得眯起来的眼睛,从我这台钢铁巨兽旁边呼啸而过,留下一串尘土。
天和地,终于不再是单调的黄和蓝。
路边开始出现了一些低矮的,用土坯垒起来的房子,院墙上用白灰刷着看不懂的藏文标语。
远处的山,也开始有了一点绿意。
那是一种很吝啬的,挣扎求存的绿。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一股混合着羊粪和青草味道的风灌了进来。
这味道,不怎么好闻,但它让我紧绷了一路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一点。
这是活人的味道。
我的解放J6,像一头在戈壁上渴了太久的老牛,终于嗅到了水汽,吭哧吭哧地,一头扎进了西宁的市区。
导航把我带到一个大型的物流园。
卸货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仓库。
客户是个回族大姐,四十来岁的样子,头上戴着白色的盖头,显得脸庞格外的干净利落。
她人跟她的长相一样,干脆。
话不多,扫了一眼货单,又扫了一眼我,手一挥。
“卸吧。”
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小伙子,开着叉车过来,叮叮当当,不到半小时,就把我车上那批金贵的藏药材给卸得干干净净。
大姐拿着单子,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
“师傅,尾款,五千,你点点。”
我接过来,捏了捏,没数。
“不用了,大姐,信得过。”
“让你点你就点,出门在外的,钱货两清,利利索索的。”
她眼睛一瞪,有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我只好当着她的面,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
不多不少,正好五千。
我把钱揣进兜里,冲她笑了笑。
“谢了,大姐。”
“客气啥。”
她摆摆手,转身要走,又想起了什么,从旁边一个袋子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硬塞到我手里。
“拿着,自家炸的油香,路上吃。”
东西还是热的,隔着油纸,能闻到一股子面粉和清油混合的,朴实的香味。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已经风风火火地走远了。
我看着手里的油香,又看了看她消失在仓库门口的背影,心里头,暖了一下。
这就是西宁给我的第一印象。
粗犷,实在,不跟你玩虚的。
我把车开出物流园,找了个地方停好。
天已经彻底黑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
在青藏线上跑了两天,我感觉我的味蕾,都被酥油茶和干得掉渣的馕,给彻底“格式化”了。
我现在,急需一点重口味的东西,来重新激活我这颗,已经快要淡出鸟来的,东北胃。
我开着车,在西宁的夜色里闲逛。
这座城市,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它没有拉萨那种神圣的疏离感,也没有内地大城市的浮华。
街道宽阔,楼房不高,但很敦实。
街上的人,汉族,藏族,回族,穿着各色的衣服,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混杂在一起,有一种生猛的,混搭的生命力。
我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看到一家小店。
招牌很简单,就三个字,“羊肠面”。
门口,一口巨大的锅,正冒着滚滚的热气。
那股子浓郁的,夹杂着胡椒和羊杂的霸道香味,隔着一条马路,就直接钻进了我的鼻孔。
我感觉我全身的细胞,都在那一瞬间,苏醒了。
就是它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进去。
店很小,就四五张桌子。
老板是个典型的青海汉子,人高马大,一脸的络腮胡,看着有点凶。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露出两条纹着狼头的,粗壮的胳膊。
“老板,来碗羊肠面。”
“大碗小碗?”
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大碗。”
“好嘞。”
他从旁边一个盆里,捞出一大把已经煮好的,白花花的羊肠,扔进一个大碗里,又麻利地抓了一把葱花香菜,撒上去。
然后,他抄起一个大勺,从那口翻滚着的大锅里,舀了满满一勺滚烫的,浓白的羊汤,哗啦一下,浇进碗里。
“滋啦”一声。
一股更浓烈,更刺激的香味,瞬间爆开。
他把碗,“当”的一声,放在我面前。
“吃。”
我看着眼前这碗面。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油。
羊肠切成小段,肥瘦相间。
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羊杂,沉在碗底。
我拿起勺子,先喝了口汤。
那股子浓郁的胡椒味,混着羊油的醇香,瞬间就在我嘴里炸开了。
又烫,又辣,又鲜。
我感觉我那被酥油茶麻痹了三天的舌头,瞬间就被通了电。
我夹起一筷子羊肠,送进嘴里。
软糯,弹牙,没有一丝膻味。
好吃。
真他妈的好吃。
我埋着头,呼哧呼哧地,大口吃着。
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这碗接地气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面,让我感觉,自己终于从“天上”,回到了“人间”。
在青藏线上,人是被天地挤压着的,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而在这里,在这间狭小油腻的小店里,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老板看我吃得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咋样,兄弟,味道还行不?”
“行,太行了。”
我嘴里塞满了面,含糊不清地回答。
“我们青海的羊肠面,讲究的就是个实在。”
他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一脸的自豪。
“汤,必须是拿羊骨头,熬上七八个小时的。羊肠,必须是当天现杀的羔羊肠,洗干净了,用十几种料,煮得烂烂的。吃的就是这个鲜味儿。”
“老板,你这手艺,绝了。”
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哈哈大笑起来,胸口的狼头都在抖。
“喜欢吃,就常来。”
“我倒是想,可惜是个过路的。”
“哦?跑车的?”
“嗯,开大车的。”
“辛苦活儿。”
他吸了口烟,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
“你们这些开大车的,不容易。一年到头,都在路上。家,就是个方向盘。”
他这句话,一下子就说到了我心坎里。
我吃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是啊。
家,就是个方向盘。
我握着方向盘,以为是在走向家。
可越走,离家越远。
我忽然意识到,无论我走多远,看过多少风景,吃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的根,我这颗胃,还是那个离不开咸香口味的,东北胃。
我掏出手机,点开小雅的微信。
我打了一行字。
“想吃你做的酸菜炖粉条了。”
点击,发送。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喉头一紧,眼眶有点发热。
我赶紧低下头,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面,用咀嚼,来掩饰自己快要失控的情绪。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我打了个饱嗝,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坦了。
结了账,我找了一家银行,把现金存入了我的银行卡里。
然后回到我的解放J6上。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刚刚更新的数字。
十万零七百六十一块五。
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以为,当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会激动,会兴奋,会有一种,终于完成了任务的,巨大的解脱感。
可我没有。
我的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死水。
毫无波澜。
我跑了半个中国,经历了高反,经历了塌方,经历了生死一线。
我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就为了这个数字。
可现在,它真的来了。
我却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关掉手机,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
我翻到新的一页,像往常一样,开始记账。
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一种,比看银行余额,更能让我感到踏实的,仪式。
我平静地写下每一笔收支,然后,在最后,写下那个刚刚突破六位数的余额。
写完,我合上本子。
我没有急着睡觉。
我打开货运平台的App,开始寻找下一单的活儿。
生活,还得继续。
家,还得回。
很快,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订单。
从西宁,运一批工业盐,到海西州的德令哈。
我接了单。
发动了车子。
我的解放J6,在西宁清冷的夜色里,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朝着更远的,更荒凉的远方,驶去。
【收入】:西宁运费尾款:+5000.00元。
【支出】:羊肠面:25.00元。
【支出共计】:25.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5000.00-25.00=.50元。
【任务目标元,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