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延安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股被革命故事点着的火,还滚烫着。
感觉自己不是在开一辆解放J6,是在驾驭一艘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战舰。
可这股热血,在从黄土高原一头扎进山西境内,在无尽的、单调的高速上跑了七八个小时后,终究还是被冷风吹得差不多了。
英雄的豪情壮志,最终还是得让位给司机的腰酸背痛。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刮在脸上。
我需要这种疼,它能让我保持清醒。
从延安接的活儿,是拉一车钢材到太原。
货主是个说话慢悠悠的山西老板,电话里反复交代:“师傅,慢点开,安全第一。”
越靠近太原,天色越显得灰蒙蒙的。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是工业时代特有的、煤灰的焦糊味,但奇怪的是,这股味道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
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瓶老陈醋,那味道融进了风里,钻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毛孔。
这就是太原。
卸货的地方在城郊的一个大型钢材市场。
吊车把一捆捆沉重的钢材从我车上吊走时,发出的轰鸣和钢铁碰撞的巨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站在一边,看着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师傅们,在漫天灰尘里忙碌着,指挥着。
他们的脸上,身上,都落着一层细细的灰,像是这座城市的保护色。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硬,那么重。
跟我在江南看到的精致,在成都感受到的安逸,截然不同。
这里,是共和国的另一副筋骨。
结清运费,四千块。
我捏着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饥饿感,从胃里升腾起来,瞬间席卷了全身。
我得吃点东西。
吃点热的,硬的,能压住我这空空荡荡的五脏庙的东西。
我把车开进市区,找了个允许货车临时停靠的停车场。
走在太原的街头,已经是华灯初上。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地嗅着。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口,我被一股霸道的香味给拽住了脚步。
那是一家连招牌都旧得看不清字的小面馆。
门口一口大锅热气腾腾,一个光着膀子、围着白围裙的师傅,正站在锅前,手里拿着一块瓦片似的铁片,对着一块巨大的面团,上下翻飞。
“咻咻咻——”
随着他手腕的抖动,一片片中间厚、两边薄的面条,就像是长了眼睛的白色飞鱼,划出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进面前那口翻滚着沸水的大锅里。
刀削面。
就是它了。
我走了进去。
店不大,就五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登。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大海碗,所有人都埋着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吸溜声,吃得满头大汗。
这声音,比任何广告都诱人。
“老板,来碗刀削面,大碗!”
我冲着灶台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好嘞!要啥浇头?猪肉的?西红柿鸡蛋的?”
老板头也不回,声音洪亮。
“猪肉的!”
“得嘞!”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桌子上摆着两个硕大的罐子。
一个里面是红彤彤的油泼辣子,另一个,是黑乎乎的,醋。
那醋罐子一打开,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酸味,就直冲出来。
面很快就上来了。
雪白的面条,配上酱色的猪肉臊子,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香菜。
我学着旁边桌的大哥,拿起醋罐子,对着碗里,“咕嘟咕嘟”就倒了小半碗进去。
然后,又挖了一大勺油泼辣子。
拌匀,开吃。
第一口面条入口,筋道,爽滑。
但紧接着,一股猛烈的酸爽,就“嗖”地一下,从舌尖炸开,顺着嗓子眼儿,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
我被呛得惊天动地,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这醋,也太冲了!
老板端着一碗面从我身边经过,看我这狼狈样,笑了。
“后生,第一次来我们山西吧?”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
“我们山西人,宁可没肉,不能没醋。这玩意儿,解腻,开胃,还醒脑!”
老板把面送到客人桌上,又乐呵呵地补了一句。
醒脑。
就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在了我的脑子里。
我拿着筷子,愣住了。
我过去的前半生,可不就是太“腻”了吗?
当中彩票之前,生活是清汤寡水的腻,每天重复着开网约车,回家,吃饭,睡觉,看不到一点油星,腻得让人绝望。
当中彩票之后,生活是猪油蒙心的腻。
钱腻,人也腻。
我用钱把自己包裹起来,天天山珍海味,鲍鱼龙虾,吃到最后嘴里都发苦。
身边围着的那帮孙子,好话说得比蜜还甜,一个个“礼总”、“铁哥”地叫着,腻得我直反胃。
我以为我站在了人生巅峰,其实,我只是掉进了一个油腻的陷阱。
脑子,早就被那些虚假的奉承和无尽的欲望,给糊住了,变成了一团浆糊。
看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看不清哪条是正道,哪条是绝路。
现在呢?
现在这日子,是够“酸”的。
风餐露宿,受人白眼,为了几百块运费跟人磨破嘴皮,为了一个差评低声下气。
这生活的“醋”,一口一口地灌下来,酸得我掉眼泪,酸得我直咧嘴。
可它,醒脑啊!
它把我那被猪油蒙了的心,被钱糊住了的脑子,给彻底地、不留情面地浇醒了。
我终于看清了,那些用钱堆出来的尊重,就是个屁。
那些前呼后拥的热闹,转眼就成了一场空。
真正能让你站直了腰杆的,不是你银行卡里的数字,而是你用汗水换来的那碗饭。
真正能让你心里踏实的,不是别人的奉承,而是夜深人静时,你对自己说的那句“老子今天,没白活”。
我夹起一筷子面,再次送进嘴里。
这一次,我细细地品。
那股酸味依然霸道,但穿过那层酸,我尝到了一丝面粉本身的甜,尝到了肉臊子的咸香,尝到了辣椒的火热。
最后,当这一切味道都咽下肚之后,喉咙里,竟然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闻着刺鼻,品着回甘。
我这操蛋的后半辈子,大概就是这个味儿了。
我不再抗拒那股酸味,反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一碗面下肚,我出了一身透汗,感觉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从延安带来的那股虚火,被这碗酸爽的刀削面,给彻底浇灭了。
心里,一片清明。
我结了账,回到我的解放J6上。
从银川出来,一路跑到延安,再从延安杀到太原,我这“老伙计”的肚子也早就空了。
我把车开到加油站,对着加油机上的数字,心里盘算了一下。
“加满!”
我对着加油工喊道。
这是我这一路上,第一次这么有底气地喊出这两个字。
看着柴油像血液一样被灌进油箱,我心里无比踏实。
车得吃饱,人也得吃饱,路才能继续往下走。
我拿出笔记本,开始记账。
【收入】:运费4000.00元。
【支出】:晚餐(刀削面)-15.00元。加油-2650.00元。
【支出共计】:-2665.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4000.00-2665.00=.50元。
【任务目标元,已完成。】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我合上本子,发动了汽车。
下一站,去哪儿?
管他呢。
反正路在脚下,家在心里。
我这颗被醋浇醒了的脑子,清醒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