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台阶似乎永无止境。周丽华扶着几乎虚脱的丹增活佛,另一只手紧握着美婷——或者说那个占据美婷身体的东西——在近乎完全的黑暗中向下摸索。唯一的光源是美婷脖子上蔓延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微光。
还有多远?周丽华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
丹增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周丽华肩上。美婷则出奇地安静,像个乖巧的孩子般跟着走,但周丽华能感觉到女儿——那个东西——的手正在逐渐变冷,皮肤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
终于,台阶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藏文咒语。丹增挣扎着站直身体,用染血的手指在门上画了一个符号。
记住...进去后...不要碰任何东西...除了黑铁佛像...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铁门无声地打开,一股混合着霉味、藏香和某种动物腺体气味的怪风扑面而来。周丽华眯起眼睛——密室中央有一盏长明灯,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这个不大的圆形空间。
墙壁上满是色彩斑斓的壁画,虽然历经千年,颜色却依然鲜艳得不可思议。正中央是一尊黑铁佛像,约半人高,面目狰狞,脚下踩着一个人形怪物,右手高举金刚杵,左手却奇怪地空着,像是本该持有什么法器却遗失了。
快...小佛像...丹增滑倒在地,嘴角渗出黑色血液。
周丽华慌忙掏出那个已经龟裂的小佛像,正要放入黑铁佛像的左手中,墙上的壁画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第一幅画描绘了一个华服的西藏王妃跪在莲花生大士面前,双手捧着一尊小型女神像;第二幅画中,王妃在密室中对女神像施法,而远处的赞普正与另一个女子缠绵;第三幅...
天啊...周丽华倒吸一口冷气。
第三幅壁画中,那尊女神像活了,变成三头六臂的恐怖形态,王妃被它拥在怀中,而赞普和情人则倒在地上,皮肤被完整剥下;最后一幅画中,整个王宫变成了尸山血海,只有莲花生大士站在中央,与邪魔对峙。
她...她和我一样...周丽华颤抖着说,那个王妃...她也是因为丈夫出轨...
所有故事...都是同一个故事...丹增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千年轮回...人心不变...邪魔永存...
美婷突然挣脱周丽华的手,走到壁画前,用一种不属于她的古老语言轻声吟诵。随着她的声音,壁画上的颜料似乎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重新组合成新的画面——周丽华看到自己和郑志明争吵的画面,看到自己购买神像的画面,看到美婷被邪魔附体的画面...
周丽华冲上去拉美婷,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没用的...丹增苦笑,它在向你展示...它的胜利...
周丽华转向黑铁佛像:那这个呢?我们不是还有希望吗?
希望...是的...丹增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代价...很大...
就在这时,密室上方的地面传来剧烈的撞击声,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邪教徒们已经突破了殿门,正在寻找密室的入口。
没时间了...丹增突然抓住周丽华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听着...最后的仪式...需要牺牲...
牺牲?周丽华心头一紧,你是说...
至亲之人的生命...丹增的眼中闪烁着痛苦与决绝,只有用血脉相连者的灵魂...才能彻底摧毁它...
周丽华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她看向美婷——女儿正专注地盯着壁画,金色的纹路已经覆盖了她半边脸,嘴角挂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不...不可能...周丽华摇头,我做不到...
王妃...当年也做不到...丹增咳出一口黑血,所以她成了...第一个受害者...
撞击声越来越近,密室的门开始震动。丹增突然挺直身体,像是回光返照般恢复了力气:我先开始仪式...压制它...给你...争取时间...思考...
不等周丽华回应,丹增已经盘腿坐在黑铁佛像前,开始用匕首在自己的胸口划出复杂的符号。鲜血涌出,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露出解脱般的微笑。
原来...这就是我的宿命...他用沾血的手指将小佛像放入黑铁佛像手中,上一世...我失败了...这一世...
小佛像接触到黑铁佛像的瞬间,整个密室剧烈震动起来。黑铁佛像的眼睛突然睁开,射出两道金光,直刺美婷的胸口!美婷——那个东西——发出不似人类的尖啸,身体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试图躲避金光。
丹增的诵经声越来越响,与美婷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周丽华捂着耳朵跪倒在地,感到脖子上的银纹灼热得像是要烧穿她的喉咙。
周...丽华...丹增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虽然他的嘴唇仍在诵经,现在...选择吧...牺牲她...救众生...还是...
周丽华抬头,看到美婷被金光钉在墙上,痛苦地挣扎着。有那么一瞬间,金光穿透了邪魔的伪装,她看到了真正的美婷——女儿满脸泪水,嘴唇颤抖着说出无声的两个字:妈妈...
密室的门被撞开一道缝隙,几只苍白的手伸了进来。丹增的诵经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他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失。黑铁佛像眼中的金光也开始闪烁不定,美婷身上的压制时强时弱。
周丽华跪在原地,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美婷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女儿第一次叫;美婷在学校演出中扮演小兔子;然后是那些被酒精和愤怒掩盖的记忆:她打翻美婷的生日蛋糕;醉醺醺地错过家长会;还有最痛的那次,她对着十岁的美婷尖叫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不...周丽华喃喃自语,我不会再放弃你...永远不会...
她突然站起身,不是走向黑铁佛像,而是径直冲向被金光钉在墙上的美婷!
周丽华!不!丹增在现实中喊道,但他的警告已经晚了。
周丽华一把抱住美婷,不顾女儿身上传来的灼热和皮肤下蠕动的异物感,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
我爱你,美婷...她在女儿耳边轻声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妈妈都爱你...
奇迹般地,美婷的挣扎停止了。周丽华感到怀中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交替出现——一会儿灼热如炭,一会儿冰冷如尸。
妈...妈...美婷的声音在两种状态间切换,一时是那个可怖的多重嗓音,一时是女儿本来的声音,杀...了我...求求你...
不,宝贝。周丽华抱得更紧,泪水滴在美婷的金纹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我们一起战斗,好吗?就像你小时候怕打雷那样,妈妈抱着你...
密室的门被彻底撞开,邪教徒们蜂拥而入,但奇怪的是,他们全都站在原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丹增活佛的诵经声停止了。他虚弱地抬起头,眼中却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
黑铁佛像突然发出一声嗡鸣,手中的小佛像彻底粉碎,但金光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将周丽华和美婷完全笼罩。
美婷——那个东西——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尖啸:不!这不可能是真的!人类之爱不过是...是...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周丽华感到怀中的美婷突然变得沉重,然后完全瘫软在她怀中。金光渐渐消散,周丽华颤抖着拨开女儿脸上的头发——美婷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脖子上的金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活佛!她好了!她...周丽华欣喜地转头,却看到丹增活佛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胸口那个用匕首划出的符号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邪教徒们如梦初醒,发出愤怒的吼叫,向她们扑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铁佛像突然自己动了起来,高举的金刚杵砸向地面!整个密室剧烈震动,墙壁上的壁画开始剥落,露出下面隐藏的最后一幅画——
莲花生大士双手合十,面带慈悲地看着一个跪在他面前的女子。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两人被一道金光笼罩。画面上方用藏文写着一行字:唯至诚之爱可破一切魔障。
邪教徒们看到这幅画,如同见到猫的老鼠般尖叫着后退。有几个甚至当场跪地痛哭,撕扯着自己身上的金纹。密室的天花板开始崩塌,大块的碎石砸落下来。
走...丹增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带她...走...
周丽华抱起昏迷的美婷,踉跄着冲向出口。在她踏出密室的瞬间,身后传来轰然巨响,整个地下密室坍塌了,将丹增活佛、黑铁佛像和那些邪教徒一起永远埋葬。
周丽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带着美婷爬出寺庙,怎么遇到好心的藏族家庭,怎么回到拉萨的。记忆中的片段只有刺骨的寒风、美婷微弱的呼吸、以及脖子上始终未褪的银纹隐隐作痛。
当她真正清醒时,已经是在拉萨人民医院的病房里。窗外,晨光照耀着远处的雪山。美婷躺在她旁边的病床上,正在和医生说话——完全正常的美婷,眼睛清澈,声音甜美,脖子上只有几道淡淡的白色痕迹,像是很久以前的伤疤。
妈!你醒了!美婷看到她睁开眼睛,立刻跳下床扑过来,你睡了整整两天!
周丽华紧紧抱住女儿,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医生——一个和蔼的藏族老人——微笑着递给她一面镜子:检查一下你的脖子,应该好多了。
镜中,她脖子上的银纹确实褪去了大半,只剩下几道若隐若现的线条,像是精致的银丝刺绣。
这是...?
印记。医生意味深长地说,有些战斗会留下永远的痕迹,提醒我们曾经的挣扎。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丹增活佛的朋友来找过你,留下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加德满都,某家旅馆的名字。
他说,如果你想彻底了解发生在你女儿身上的事,可以去那里找一个叫的人。
周丽华的手一抖,纸条飘落在地。美婷捡起来,好奇地问:怎么了?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吗?
周丽华深吸一口气,接过纸条撕得粉碎:没什么,宝贝。只是一个过去的幽灵...她捧起女儿的脸,重要的是,你现在好了,我们安全了。
美婷歪着头,突然问道:妈,爸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周丽华胸口一阵刺痛,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她没有感到那种熟悉的愤怒和痛苦,只有淡淡的悲伤和释然:是的,宝贝。但我们会好好的,就我们两个。
美婷点点头,靠在她肩上。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耀在远处的桑耶寺金顶上,熠熠生辉。周丽华脖子上的银纹微微发热,但不再疼痛,仿佛是一个遥远的提醒——关于爱,关于牺牲,关于人性中最光明与最黑暗的角落。
她不知道那个尼泊尔的是谁,也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待她们。但此刻,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周丽华第一次感到,无论什么妖魔邪祟,都无法再伤害她们了。
因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咒语,从来不是那些密宗的降魔法术,而是一个简单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