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黄色的土路蜿蜒穿过这片低矮的丘陵,到了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陡然中断,只剩下被踩得稀烂的泥泞和一片死寂。空气厚重得如同浸了水的棉被,沉沉压下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不是单纯的腐臭,更像是铁锈、硝烟和某种甜腻的、正在缓慢分解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吸进肺里,泛起一股冰冷的恶心。
李琟停下脚步,胃里一阵翻搅。他本是抄近路赶往三十里外的县城,却不想一头撞进了月前那场大战的遗骸地。视线所及,没有一块完整的土地。焦黑的断木像狰狞的骨头茬子戳向灰蒙蒙的天空,破碎的旗幡裹着暗褐色的污迹,烂泥般瘫在积水坑里。更多的,是尸体。清兵的号褂,太平军的黄巾,扭曲着、堆积着,或被遗弃在弹坑边缘,半个身子泡在发绿的水中,肿胀发黑的面孔仰望着,空洞的眼窝里聚满了蝇卵。
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打算尽快穿过这片死域。目光扫过一片相对空旷的坡地时,却猛地凝固了。
那里……不对劲。
没有横七竖八的堆积,没有零落的残肢。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一列列,突兀地、整齐地……倒插在土地里的躯体。从腰部以下,直挺挺地没入被血和雨浸透的暗红色泥土,只留下两条腿,或是穿着破烂裤子的下肢,脚底板朝着天。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雾气弥漫的地方。
像庄稼。
一个冰冷粘腻的念头滑过李琟的脑海。就像农人插秧,只是秧苗换成了死人。那些朝着天的脚,沾满泥污,有些还套着磨穿了底的草鞋,有些则赤裸着,露出青白色的、毫无生气的皮肤。它们就以这种绝对违背常理的姿态,沉默地、僵硬地矗立着,构成一幅令人头皮炸裂的诡异图景。
风不知何时停了,那股甜腥的腐臭味似乎也淡了些,被一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寒意取代。四周静得可怕,连之前偶尔响起的乌鸦啼叫也消失了。李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击着耳膜。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人秧”地,总觉得下一瞬,那些倒插的尸身就会蠕动起来。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脚步,试图离这片邪门的地方远点。鞋底摩擦着地面细微的砂石,声音在此刻死寂的环境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极其轻微,像是干枯的树枝被极慢极慢地折断,又像是陈年的门轴缺少润滑,发出的那种滞涩的、令人牙酸的……
“咔……”
“嗒……”
李琟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他猛地定在原地,瞳孔缩紧。
不是幻觉。
坡地上,那一排排倒插的“人秧”,开始动了。不是剧烈的动作,而是极其轻微的、同步的……摇摆。从左到右,幅度很小,带着一种僵硬的韵律,仿佛被无形的水流推动。伴随着这细微的摇摆,那“咔嗒……咔嗒……”的骨骼摩擦声愈发清晰起来,连成一片,细密地、持续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冷汗瞬间湿透了李琟的后背。他看见离他最近的那几具,脚踝以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扭动着,带动着朝向天空的脚掌,也开始了那种僵硬的晃动。它们不再是死物,它们在自己动!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转身就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又像是被无数冰冷的藤蔓缠住,沉重得不听使唤。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直笼罩大地的厚重云层,恰好被高空的气流推开了一道缝隙。
清冷、惨白的月光,如同天河倾泻而下的冰水,毫无征兆地洒落,正好照亮了那片摇摆的“人秧”地。
光线改变的刹那,李琟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到了离他最近的那双脚底板上。那双脚青白浮肿,沾着泥点。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那双脚底板,大约脚心偏上的位置,皮肤……蠕动着,裂开了两道细长的口子。没有血流出来。那口子艰难地张开,露出了里面浑浊的、暗黄色的东西。
那是……眼睛。
浑浊不堪,如同蒙尘的玻璃珠,又像是死去多时的鱼眼,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黄浊。但李琟能感觉到,那眼睛……正在“看”。
他僵硬的脖颈几乎能听到咯吱声,视线不受控制地扫向旁边。
第二双脚底板,同样的位置,同样睁开了浑浊的黄眼睛。
第三双……
第四双……
整片坡地,成百上千双倒悬的脚底,在惨白的月光下,齐刷刷地睁开了一双双浑浊的、死寂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情感,只有一片空洞的黄浊,无声地凝视着,凝视着这片它们以如此诡异方式存在的土地,凝视着站在坡地边缘、唯一一个还能呼吸的活物。
李琟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冰冷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眼睛在月光下微微转动着,浑浊的黄眼珠似乎调整着角度,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咔嗒……咔嗒……”
骨骼摩擦的声音更响了。
那片人秧,摇摆的幅度,似乎……大了一丝。朝着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