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缓缓浸染着姑苏台巍峨的宫阙。相较于芷阳宫那份透着书卷气与孩童笑语的暖融春光,位于王宫深处、规制最为宏大的“椒鸾殿”,却早早陷入了沉滞的暮霭之中。殿内虽也燃着儿臂粗的蜜烛,烛火跳跃,却丝毫驱不散那弥漫在雕梁画栋间的、无形的阴冷与压抑。
这里是吴国王后,姬姜的寝宫。
姬姜出身齐国公族,乃姜姓吕氏之后,血统高贵,当年嫁与夫差,是名副其实的政治联姻,旨在巩固吴齐之好。她容貌端庄,举止合仪,掌管后宫多年,虽无大功,亦无大过,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衡。然而,这平衡,自郑旦入宫,尤其是诞下王子友并晋位夫人之后,便被彻底打破了。
此刻,姬姜并未像往常一样端坐于正殿接受嫔妃请安或处理宫务,而是独自一人,隐在寝殿最深处的密室内。密室无窗,仅靠墙壁上几盏青铜雁鱼灯的幽光照明,光影幢幢,将她那张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迹与深刻忧虑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她身上穿着常服,颜色暗沉,卸去了平日作为王后的繁复头饰,只松松绾了个髻,几缕华发不受控制地垂落额角,更添几分憔悴。她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凉的玉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吱呀——”一声轻响,密室一面看似完整的墙壁竟悄然滑开一道缝隙,两名身着深色常服、做家臣打扮的中年男子闪身而入,动作轻捷,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为首的男子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乃是姬姜的族兄,齐国派驻吴国、暗中协助王后的谋士,姜堰。另一人稍显年轻,神色更为凝重,是姬姜在吴国宫廷经营多年的心腹家令,屈庸。
“臣等参见王后。”二人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不必多礼了。”姬姜抬起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吧?”
姜堰与屈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姜堰上前一步,沉声道:“王后所指,可是芷阳宫那位,以及……王子友?”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姬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与尖锐,但她立刻意识到失态,强行压下,玉珠在手中捏得咯咯作响,“今日朝会后,大王又去了芷阳宫,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大王如今眼里只有那对母子?王子友不过三岁稚龄,竟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天资聪颖’、‘仁厚孝悌’!那郑旦,一个越国献来的玩物,竟也博了个‘教子有方’、‘贤良淑德’的名声!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你们可知,大王今日竟当着近侍的面,亲口许诺,王子友的启蒙教育,全权交由郑旦负责!宫中典籍任其取用,博学之士随其调派!这是什么?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他对那越女是何等信任!对那王子友,是何等期许!”
屈庸叹了口气,语气沉重:“王后息怒。此事,臣等亦有耳闻。如今宫中风向已然大变,以往对芷阳宫只是表面奉承、背后观望之人,如今见大王态度如此明确,只怕……只怕趋炎附势者会越来越多。长此以往,王后您的威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一个无子的王后,面对一个拥有聪慧嗣子、且圣眷正隆的夫人,其地位的尴尬与危险,可想而知。
姜堰的眼神则更为冷静,也更为冷酷:“王后,屈家令所言极是。眼下已非争风吃醋之时,而是关乎国本,关乎您自身与齐国在吴利益的生死存亡之事。郑旦母子势大,已非一日之寒。观大王之意,立储之心恐怕……呼之欲出。若真让那流着越国血脉的王子友登上太子之位,他日继承吴国大统,这吴宫之内,岂还有王后您的立锥之地?我齐国多年来在吴国的经营,又将置于何地?”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在姬姜的心上。她何尝不知?只是此前尚存一丝侥幸,认为夫差或许只是一时新鲜,认为郑旦越女身份终是阻碍,认为朝中老臣如伍子胥等,绝不会轻易接受一个越女之子成为储君。
可如今,王子友展现出的“聪慧仁厚”,郑旦营造的“贤母”形象,以及夫差毫不掩饰的偏爱,像一记记重锤,将她所有的侥幸砸得粉碎。
“那……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姬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将目光投向足智多谋的族兄。
姜堰眼中寒光一闪,压低声音:“单凭我们,或可与郑旦周旋,但想动摇大王对王子友的喜爱,难如登天。为今之计,唯有……合纵连横。”
“合纵连横?”姬姜蹙眉。
“不错。”姜堰解释道,“宫中乃至朝中,忌惮郑旦母子者,绝非王后一人。大王子嗣虽不丰,却并非只有王子友一子。据臣所知,那位出身吴国士族、育有公子地(历史上夫差确有子名地)的滕夫人,近来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吧?”
公子地,年已十五,其母滕夫人出身吴国本地颇有势力的士族,虽不如齐国公族显赫,但在吴国朝野根基不浅。公子地本人勇武有余,但才智平平,性情略显急躁,以往因其年长,也曾被一部分朝臣视为可能的储君人选。但随着王子友的出生和备受宠爱,公子地的地位早已变得尴尬无比。
屈庸立刻领会了姜堰的意思,接口道:“姜先生所言极是。滕夫人及其背后家族,眼见大王对幼子如此偏爱,心中岂能无怨?公子地年岁渐长,若再无机会,待王子友羽翼丰满,他们只怕连现有的地位都难保住。此乃天然盟友!”
姬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被疑虑覆盖:“滕氏向来与我不睦,且其家族势力多在军伍,与我等文臣一系素有间隙。她……会愿意与我们合作?”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姜堰语气笃定,“在阻止越女之子成为储君这一点上,王后与滕夫人的目标是一致的。至于以往些许龃龉,在共同的威胁面前,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可以许之以重利。”
“何等重利?”姬姜追问。
姜堰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若此事能成,扳倒郑旦,阻止王子友立储,他日……无论是拥立公子地,或是另择贤明(暗示可扶持其他更易控制的公子),王后您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国母,甚至……是未来的太后。而滕夫人及其家族,亦可保世代荣华,甚至更进一步。这,难道不比坐视越女之子登顶,最终落得个凄凉下场要好得多吗?”
姬姜的心脏猛地一跳。太后的尊位……那是她如今午夜梦回,唯一能抓住的、一丝虚幻的指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那……具体该如何行事?郑旦如今戒备森严,大王又护得紧,寻常手段,恐难动其分毫。”
“正面强攻,自然不明智。”姜堰成竹在胸,“我们需从长计议,多方下手。其一,继续在朝中散播言论,强调‘立嫡立长’之古制,质疑越女之子的血统与忠诚,煽动伍子胥等老臣的疑虑。其二,搜集或制造郑旦与越国暗中联系的‘证据’,此乃大王心头大忌,一旦有机会,便可致命。其三,也是眼下最关键的一步——与滕夫人联盟,整合资源,共同应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王子友……孩童成长,变数极多。‘聪慧’有时反易‘早夭’,‘仁厚’亦可被曲解为‘懦弱’。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阴冷的杀意,让姬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沉默良久,密室中只闻烛火噼啪作响,以及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最终,她抬起头,眼中所有的犹豫与软弱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她将手中的玉珠重重按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就依族兄之计!”姬姜的声音恢复了属于王后的冷硬,“屈庸,你想办法,安排一个绝对稳妥的机会,本宫要亲自见一见滕夫人。”
“是,王后!”屈庸肃然应命。
“姜堰,”姬姜看向族兄,“朝堂之上的风波,就劳你多费心了。务必让那些还心存幻想的朝臣们看清楚,谁才是这吴国后宫名正言顺的主人!”
“臣,义不容辞。”姜堰躬身,嘴角勾起一丝算计的弧度。
密议既定,姜堰与屈庸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门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密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姬王后独自坐在黑暗中,良久未动。幽暗的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照出她眼中交织的恐惧、野望与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她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从未孕育过属于她和夫差的孩子,这是她一生最大的痛,也是她如今所有危机的根源。
“郑旦……王子友……”她喃喃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寂静的密室里丝丝作响,“你们休想……休想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这吴宫,终究是我姬姜的天下!”
夜色,彻底笼罩了姑苏台。芷阳宫的灯火温暖而明亮,映照着母子相依的温馨画面;而椒鸾殿的阴影里,一场针对他们的、更为隐蔽也更为凶险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宫阙深深,暗流涌动,权力的博弈,从未因夜色而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