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阳投在一艘艘船舵上,烘的那甲板都温热起来,几名赤脚站在甲板上的壮汉,一副视死如归的眼神,正盯着从船舱迈着沉重的步子缓步走出来的老舵主。
只见一名看似身形壮硕的老者,手持玄铁虎头杖从船舱中露出真容,身着的紫缎袍虽然好似褪去了一点颜色,但那胸前精绣的龙鲤吞日图却十分耀眼醒目,腰间缠绕在一起的九股铜链,在他每走一步路时变发出慑人的碰撞响动。
只见那黝黑的面容上一双锐利如刃的眼神掠过此时甲板上的所有人,不偏不倚地将目光停在了周福安的身上,身旁的周大生见状连忙向老帮主行了一个大礼,顺手还押着周福安的脑袋一同行礼。
老舵主未发一言,抬头看了看天:“时辰到了。”
话音刚落,身侧出来一位戴着柏木傩面的中年男子,礼貌地向老舵主行了一礼后,从身旁一名背驼如虾的男子手中接过一个盛满了河水的铜盆,将那铜盆递到老舵主手中后,又立刻从那驼背人手中接过一碗鸡血,静静候在老舵主身侧。
“龙王请闭眼,河伯请收耳,今日漕上事,不落人间纸——!”
随着老舵主铿锵有力的话音落地时,只见那静候在一旁戴着柏木傩面的男子立刻行动起来,将手中端着的一碗鸡血尽数倒进了盛满河水的铜盆之中。
老舵主看着那一满碗的鸡血尽数倒入后,晃动了几下手中的铜盆,将那鸡血与铜盆里的河水混合均匀后,随即大喝一声全部泼洒在了船头上。
言毕,老舵主将铜盆交给那戴着傩面的男子,那男子又将这铜盆递到了那个驼背者手中,老舵主便走上了船头,这时上来两名船工,搬来一把雕琢着鲤跃龙门纹饰的扶椅,将其端正摆好之后便立刻退了下去。
那名面戴傩面的男子见着老舵主稳稳坐定了之后,便立刻向着众人朗声道:“新徒入漕过三关——!”说罢,他便也走向船头,负手立于老舵主身后不再言语。
一旁的驼背者见着那二人都准备好了,便开口道:“赤脚过刃登漕船,一断人间退陆路——!”
这声话音落地时,只见刚才那几名面露视死如归神色的赤脚壮汉,马上便走到了那倒立起来的一排刀刃前,大喝一声之后便抬脚踩上了一排刀刃铺就的“路面”上。
双脚离开甲板,同时站上那刀刃时,从那血刀关的阵下流出一股股鲜红的血液来,吓得周福安不住的尖叫了一声,不过声音还未完全喊出来时,立刻被周大生捂住了嘴。
“福安,一会儿你去走的时候,一定要快一点走过去。”周大生在一旁压低了声音说道:“切忌犹豫,否则可能在这就要断了脚掌!”
“阿爹……我怕……”周福安看着这场景,吓得小小身形的他颤抖地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周大生连忙嘱咐道:“乖孩子,不能怕,你若是这时候怕了,那一会儿更是走不过去了!”
“阿爹……”周福安低声唤着周大生,可却不见周大生像往常那样,将自己抱起来好好地哄一哄,只紧紧攥着自己小小的拳头。
周大生这时怎能不想抱一抱他的心肝儿子呢!可今日是漕帮重要的收徒日——开香堂,这样的场合里若是行了不合礼数之事,恐怕要祸连家人了,看着那位高高坐在船头的老舵主,心中除了满满的畏惧之外,此刻更是心疼身边的骨血。
周大生紧咬牙关,心道实在不行,就给周福安狠狠来一记手刀,若是这即将要过三关的人都晕厥过去了,自然也是过不了三关,更不用入漕帮了。
“大生,放心吧。”就在周大生满面愁容地看着前面几个壮汉,此时正咬着牙赤脚走过那血刀关时,身后传来周工的低声安慰:“刚才我已经将你儿子的事给文执说过了……”
“什么?!”等不及周工讲话说完,周大生闻言大惊失色,心下这不是完了吗,还怎么让儿子蒙混过去,随即压了压面色低声说:“周工,你这说得也太快了,我只怕犬子难过三关呐!”
“啧,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看给你急得。”周工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周大生。
“周工,咱这不是怕犬子年幼,扰了今日这样郑重的仪式吗。”周大生闻言连忙解释道。
周工伸出手从身后轻轻拍了拍周大生的肩膀:“放心吧,文执已经给总舵说了,他说总舵很是满意这孩子的心性,不过念他年幼,这三关只用过最后一关便是了,只不过前面两关走个样子便罢。”
“走个样子?”周大生诧异道:“这血刀关和魂舵关都是见血的,怎么走样子?”
周工轻声道:“文执说,总舵的意思是让你我二人帮帮忙,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算是将他从血刀关上抬走过去。”
“这不是破了规矩吗!”周大生听到这时,虽说心里的担忧略减一些,可还是难消顾虑。
“嗨呀,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还能真让他硬过了三关不成啊。”周大生轻咳了一声继续说:“到魂舵关时,你与他嘱咐一下,不必使劲抓住舵轮,反正上面一会儿都是前面那几人的血渍,到他时早就看不出是谁的血了,只要让他照着别人样子学着转三圈就行了。”
“这样……”周大生听了周工的话,这时才忽然明白过来,刚才老舵主从船舱里出来时,为何会在众人之中偏偏将目光落在了周福安的身上。
“只不过……”周工再次低声道:“问心关可就要实打实地过了,之后也会为他一同行绑魂缆和蒸固咒,还有那个‘氵’刃也是要留的。”
周大生闻言,心中暗自长叹一声,随即一改方才的愁容满面,轻笑一声对身后的周工低声道:“那一会儿还请周工手下多使点力气,可别叫我这胆小的犬子疼哭了,到时丢了咱的面子可真是不好看呐。”
“放心吧。”周工说完话,便见那驼背人朝着周大生挥了挥手,招呼他们即刻过去,周大生点了点头,周工在身后轻声道:“走吧,文执叫咱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