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寒意侵肌蚀骨。
看着赤昭曦逐渐消失在回廊的背影,贺连城活动了一下略微有点僵硬的肩颈,不时从骨骼中发出轻微的脆响声。
一双锐利的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更显得深邃难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宁和一眼,沙哑的声音低沉道:“于兄,我就先去休息了,今晚还是第一夜与那个小兄弟同住,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听着贺连城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质疑,言语间仿佛猎手回到了自己的巢穴,准备重新审视刚刚送来的猎物一般。
宁和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淡淡地无奈:“辛苦贺兄了,你还是要多加留意,但也……”宁和顿了顿,缓了些语气劝道:“你也稍微注意点分寸,别太吓着他了。”
深知贺连城对柳青卿的突然出现,始终抱持着强烈的怀疑态度,以至于他每每面对柳青卿时,都流露出一副猎人观察陷进中的猎物一般,那眼神真像是一柄利刃,几乎都要刺穿心脏。
贺连城对宁和的劝解不置可否的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宁和无奈地在身后默默摇了摇头,声音极低的喃喃了一句:“希望这经年的猎手,莫要在猎物还未出动,就将其置于死地了……”
推开房门,只见屋内已点起了一盏油灯。
柳青卿早已盥洗完毕,穿着一身明显不大合身的纯白色里衣,正忐忑不安地站在距离床榻最远的屋子角落里,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过长的袖口,看起来像是犯了错的下人,正在等待主人的斥责。
但当贺连城推开门进屋的刹那,柳青卿则更加紧张起来,从刚才“犯了错的下人”,进而转变成一只误入“猎区”的小动物。
与贺连城推门时发出响动的同一时间,柳青卿身躯猛地一颤,微微抬起一点点头来,紧张地甚至开始瑟瑟发抖。
从门外打进来的月色和屋内油灯昏黄的光线映照下,柳青卿那张过于清秀的脸上,此刻已经写满了惊慌与畏惧。
“贺大……贺义士……您……您回来了……”柳青卿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努力让自己这副“小小少年”的印象刻进贺连城的脑海。
只不过不论她怎么努力,那份与生俱来的清丽和柔嫩之感,却难以完全掩盖过去。
“贺大哥就行了!”听着好似这称呼亲近一些,可贺连城冰冷的目光打在柳青卿身上时,却实实在在地无声地告诉她“白天吩咐你怎么称呼,你就怎么称呼,别乱叫!”。
“贺……贺大哥……”柳青卿立刻改口又叫了一声。
贺连城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刮过一遍,没有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甚至连她过分纤细的骨架,以及那双即使充满了恐惧也难掩灵动清澈的双眸,也被锐利地审察了一番。
听过她再次开口称呼后,贺连城只是冷冷的应了一下,算是回应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柳青卿看他竟就这般自顾自地脱去了外袍和靴子,一举一动之间干脆利落,带着习武之人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习惯和特有的力量感。
贺连城那一番毫不掩饰的审视的目光,看得立于屋子一角的柳青卿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加之贺连城此时又开始宽衣解带,吓得她心脏狂跳不止。
柳青卿强压下那股想要扭头就跑的冲动,好几次腿下的双脚几乎都要迈出去了,可她紧紧牢记着自己此刻“少年”的身份,还是用尽全力克制着那份想要逃跑的冲动,能做的,就是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当看见贺连城开始解中衣时,柳青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转过身去,面朝墙壁紧闭双眼,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层层红晕。
幸好,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并不明显。
贺连城宽衣时,微微侧目,用余光瞟了一眼发出了点动静的柳青卿,发现她这举动,冷声道:“熄灯,休息。”
得了这一声命令,柳青卿立刻吹熄了小几上的油灯,飞快地钻到了屋里那张临时加设的窄榻上,只不过……
“这榻离他也太近了点吧……”柳青卿心中默默嘀咕着,躺下时,与贺连城的床榻几乎只有两三步的距离。
柳青卿躺上床的瞬间,一把拉过冰冷的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进了棉被中,严实得连一个头发丝都不敢露出来。
这一夜,对于这间屋里的两人而言,注定是一场精神和身体双重煎熬的博弈。
贺连城和衣而卧,躺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看似闭幕上演,实则全身感官都提升到了警惕的最高点。
黑暗中,他的耳朵如同精密的仪器,捕捉着仅两步之外的窄榻方向每一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
过于清浅的呼吸声,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绵长,非寻常少年沉睡时的鼾息。
身体因极度紧张而导致发出的,几不可闻的细微颤抖,使得那张窄榻不时发出极其微弱的“吱扭”声。
所有这些异常的谨慎小心,在贺连城眼中都被无限放大,转化为更令他警惕的重重疑点。
他甚至能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且不同于男子的清冽微甜的气息,这让贺连城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心中暗道:“这味道哪来的?春桃吗……”
与高度警惕着难以入眠的贺连城一样,窄榻上的柳青卿更是难以合眼。
可不同的是,她的警惕中还带着紧张和难以压抑的惊慌。
这一夜,恐怕是柳青卿人生中最漫长难熬的一个夜晚了。
冰冷的被褥,不论盖了多久,都难以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却让她更加清醒。
仅仅两三步的间隔,就算是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柳青卿依然能感受到来自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而锐利的目光穿透棉被,牢牢锁定在自己后背,让她时刻都感觉如芒在背,直挺的脊背僵硬得发酸。
柳青卿生怕自己在睡梦中说梦话,又或者翻身动作太大而暴露了自己女儿家的身体特征,更怕那位看似沉睡的“疤面煞神”突然发难。
这时纷乱地脑海中,忽然想起了父亲早年教导过她的呼吸吐纳之法,此刻她努力尝试回忆,下意识便运用起来,努力让呼吸平稳绵长,好装出一副熟睡的模样。
但紧绷的神经却让她的大脑异常清晰,过往的记忆、未来的担忧、以及对身边这个危险煞神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感觉这一夜都如同躺在针毡之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几乎一夜未曾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