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被窗外的霓虹稀释成深沉的蓝紫色。
张晓月的出租屋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那块亮着的电脑屏幕。
“叮咚。”
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池塘,打破了满室的沉静。一封新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的地址,依然是一长串毫无意义的、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乱码。
张晓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指尖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点下。
恐惧与期待,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体内交战,让她指尖发凉。
是那个神秘人。
他又来了。
她终于下定决心,点开了邮件。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蛊惑人心的话语,只有一片最纯粹的、冷冰冰的文字。
那是一份名单。
【海天大厦二期项目招标工作领导小组】
组长:林远山(时任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
副组长:李建国(时任省建委主任)
副组长:张力(海天集团董事长)
核心成员:
钱峰(时任省国土资源厅利用处科长)
王立军(时任省建委规划处副处长)
周毅(时任市建委办公室主任)
孙志国(时任江州市政府秘书一科副科长)
……
名单不长,只有七八个人。但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经过淬火的钢针,扎进张晓月的瞳孔。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快步走到那面贴满资料的墙壁前,从一堆泛黄的复印件中,抽出了那份她熬了半夜才找到的会议签到表。
两份名单,一份是她千辛万苦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一份是神秘人轻描淡写发过来的。
她将两份名单并排放在桌上,在台灯下仔细比对。会议签到表上,人员庞杂,足有二三十号人,大部分都是办公室科员、秘书之类的角色,是金字塔的底座。而这份新名单,删繁就简,直指核心。每一个名字,都精准地对应着签到表上的人物,但职位更高,分量更重。
这七八个人,才是当年那场权力牌局里,真正坐在桌边的玩家。
更让她心头剧震的是,这份名单上,赫然出现了她父亲的名字——张力。
【副组长:张力(海天集团董事长)】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那场盛宴的“菜肴”,是被分食的对象。可这份名单告诉她,不,她的父亲也曾是“食客”之一。他拿到了入场券,坐上了牌桌,只是他不知道,这场牌局的规则,由庄家随时改写,输家的代价,是连人带命一起赔进去。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仇恨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这不再是一个“好人被坏人害死”的简单故事,而是一个更复杂的、关于人性、欲望与权力倾轧的悲剧。
发邮件的人,不仅在给她提供线索,更是在修正她的认知,剥离掉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逼着她用最冷酷、最现实的视角,去重新审视十三年前的那场血案。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但张晓月已经无暇深究。她知道,纠结于此毫无意义。现在,她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十三年的囚徒,有人从墙外给她递进来一张地图。她要做的,不是去研究递地图的人是谁,而是利用这张地图,找到逃出去的路。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名字上。
周毅。
在新的名单里,他依然在列。市建委办公室主任。一个承上启下的位置,一个能接触到核心信息,却又未必是核心决策者的角色。这样的人,往往知道的最多,背负的罪责却最少。而他后来的遭遇——被贬去看档案,更是为他这个角色增添了一层“受害者”与“知情者”的双重色彩。
他就是突破口。
张晓月关掉邮件,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被她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为她混乱的思绪伴奏。
怎么接近周毅?
直接找上门,说“我是张力的女儿,我知道你当年受了委屈,我们聊聊林远山吧”?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周毅惊恐或鄙夷的脸,然后是报警电话。这条路,是死路。
她不能以“张晓月”的身份出现。这个身份,承载了太多的仇恨和敏感,一旦暴露在阳光下,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
她需要一个面具。一个坚固、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面具。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书架上几本大学时期的教科书上。
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瞬间击中了她。
学生。
一个正在做学术研究的,无害的,充满求知欲的,研究生。
这个身份,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它天然地带着一种“单纯”和“无攻击性”的保护色,而“学术研究”这个理由,又是那么的冠冕堂皇,足以让她去查阅任何尘封的档案,去采访任何相关的当事人,而不会引起警惕。
她的课题是什么?
张晓月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论江州地区地标性建筑的时代变迁与城市精神塑造》。不,太宽泛,容易被专业问题问住。
《九十年代以来江州城市天际线的构筑与资本流变》。不,太敏感,“资本”这个词,可能会让那些老狐狸竖起汗毛。
必须精准,必须专业,又必须与“海天大厦”紧密相关。
她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划掉,又重写。最终,一行字被她重重地圈了起来。
【课题:江州市21世纪初期超高层建筑项目管理模式研究——以“海天大厦”为例】
这个题目,完美!它把研究对象死死地钉在了“海天大厦”上,让她所有的问题都变得顺理成章。而“项目管理模式”这个切入点,既足够专业,又给了她极大的解释空间,可以从招标、施工、监理等任何一个环节切入。
身份和理由都有了,接下来,就是道具和演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晓月就出了门。她先去了省城最大的旧书市场。在弥漫着纸张霉味和灰尘气息的过道里,她像一个寻宝者,仔细地翻找着。最终,她用身上仅剩不多的现金,买下了一堆建筑学和项目管理相关的专业书籍,有些书的页脚,甚至还留着上一任主人的笔记。
回到出租屋,她把所有书摊在地上,开始了疯狂的填鸭式学习。
“核心筒结构”、“幕墙体系”、“招投标流程中的‘围标’与‘陪标’”……一个个陌生的名词,被她强行塞进大脑。她不在乎是否能完全理解,她只需要记住它们,能在交谈中,像模像样地把它们说出来,就够了。
她甚至找出了父亲当年留下的一些工程图纸,对着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注,逼着自己去理解每一个符号的含义。
三天后,那个曾经在夜市里卖廉价首饰的张晓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黑框平光眼镜,穿着朴素的格子衬衫,能随口说出几个建筑学专业术语的,“女研究生”。
她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练习着自己的开场白。
“周老师您好,我是江州大学建筑学院的研究生,我叫林琳。我正在写一篇关于海天大厦的毕业论文,想向您请教一些当年的情况,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生涩、不自然,到后来的平静、流畅。眼神,也从闪躲,变得坦然。
她甚至花了一百块钱,在路边的打印店里,给自己做了一张假的江州大学研究生证。当那张带着钢印和照片的卡片递到她手里时,她感觉到一种冰冷的、虚假的质感。
她,林琳,一个为了接近真相而虚构出来的人,正式诞生了。
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是时候去见她的第一个“猎物”了。
江州市档案馆,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老街上。一栋灰色的苏式建筑,墙皮有些剥落,门口的两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这里不像市政府大楼那样戒备森严,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冷清。
张晓月站在档案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日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燥热。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录音笔,还有那几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专业书。
一切都和她排练的一样。
她攥紧了背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知道,推开眼前这扇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她将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面对一群她完全不了解的对手。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句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可她没有选择。
她想起了父亲的脸,想起了那个“美少女战士”音乐盒,想起了那封将她推到这里的匿名邮件。
她缓缓吐出胸中的浊气,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她抬起头,挺直了背脊,朝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走去。
档案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灰尘和樟脑丸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靠在服务台后面打盹。
张晓月的目光越过保安,投向服务台后方的一排办公室。办公室的门上,挂着“档案查阅室”、“编研部”、“技术保护科”等牌子。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最里面的一间,门牌上写着——【副馆长室】。
门是虚掩着的。
透过门缝,她看到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一个高大的文件柜前,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似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转过身来。
他拿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低头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地看着封面上的字。阳光照亮了他侧脸的轮廓,那张脸,疲惫,淡然,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温吞。
和她在档案馆网站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周毅。
张晓月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这才稳住身形。
她看着那个男人慢条斯理地将档案袋放回柜子,然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个搪瓷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那么平静。
可张晓月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可能隐藏着十三年前的惊涛骇浪。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个在夜市里挣扎求生的张晓月已经被彻底压进了心底。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江州大学建筑学院的研究生,林琳。
她理了理自己的格子衬衫,扶了扶鼻梁上的平光眼镜,将背包抱在胸前,迈开脚步,朝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