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竹溪村时已是深夜,月色被浓云遮得严实,村子里一片死寂,连狗吠声都没有。清风竹坊的灯却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竹影,像无数只扭曲的手。
“奇怪,这个时辰陈师傅该歇息了。”苏晚皱起眉,竹箫下意识攥紧,箫身上的竹丝仿佛都在微微发颤。
江安推了推竹坊的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股混杂着霉味与竹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和白日里清新的竹香截然不同。
“陈师傅?陈阳?”林渡轻声唤道,无人应答。
三人举着火折子往里走,火光照亮的瞬间,林渡倒吸一口凉气——坊内的竹器散落一地,架子被推倒,墙上那幅“竹丝山水”摔在地上,细如发丝的竹丝断成数截,像一地碎骨。更骇人的是,那些散落的竹篮、竹席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黑丝,细看之下,竟是用腐烂的竹篾拧成的,上面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这不是陈师傅编的。”苏晚指尖划过一根黑丝,竹篾早已朽烂,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尸水。”
江安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的竹柱有被撬动的痕迹,陈阿木说过,竹谱就藏在竹柱里。他走过去细看,柱内空空如也,只留下几片撕碎的黄纸,纸上的朱砂符咒被什么东西啃噬得残缺不全。
“竹谱不见了。”林渡声音发紧,“难道是那个商人回来报复?”
话音未落,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竹刀缓慢地劈着竹片,节奏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尖上。
苏晚举起竹箫,指尖在孔上轻点,清越的箫声骤然响起,试图驱散这压抑的氛围。可箫声刚起,里屋的劈竹声就变得急促起来,还夹杂着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无数根竹丝在地上拖拽。
火折子的光芒突然暗了下去,四周的竹影开始扭曲、拉长,顺着墙壁往上爬,在房梁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竹网,阴影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着盯着他们。
“小心!”江安猛地将林渡和苏晚拉到身后,只见地上散落的断竹丝突然腾空而起,像淬了毒的针,朝着三人射来!
苏晚反应极快,竹箫横在身前,箫声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刚劲之气。那些竹丝在箫声前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纷纷落地,却在地上扭动着,慢慢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由无数断竹丝缠绕而成,五官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滴着黏腻的黑水。
“是邪祟借竹丝化形!”江安认出这是与忘川渡类似的阴物,只是这邪祟似乎以竹为食,身上带着浓重的竹腥腐气,“它偷了竹谱,还在模仿编竹的手法,想彻底占据这竹坊!”
那竹丝怪发出“嘶嘶”的声响,猛地朝苏晚扑来——它似乎格外忌惮竹箫的声音。苏晚不退反进,箫声变得越发凌厉,竹箫上的扣丝纹路亮起淡淡的金光,那是匠人的心意与正气凝聚而成的力量。
“家父说过,竹心向阳,邪祟不侵!”苏晚将竹箫指向竹丝怪,“你偷手艺、污竹魂,该散了!”
箫声如剑,直刺竹丝怪的黑洞。怪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上的竹丝开始寸寸断裂,黑水流淌处,露出底下裹着的东西——竟是几缕干枯的头发,和半块刻着“陈”字的竹牌,正是陈阿木藏在竹柱里的家族信物!
“是陈师傅祖辈的遗物!”林渡恍然大悟,“这邪祟不仅偷了竹谱,还附在了陈家的旧物上,想借传承的名义盘踞在此!”
江安抓起地上一根未被污染的青竹片,灌注气力掷向怪影。青竹片带着新生的锐气,刺穿了竹丝怪的躯干,怪影瞬间溃散,化作一地断竹,黑水流过之处,竟冒出阵阵白烟,很快消失无踪。
坊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火折子偶尔爆开的火星声。苏晚捡起那半块竹牌,上面刻着的“陈”字已被腐蚀得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雕刻时的认真。
“陈师傅他们……”林渡看向里屋,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人冲进里屋,只见陈阿木和陈阳被捆在竹凳上,嘴里塞着布团,面色苍白,却还有气息。解开绳索后,陈阿木咳了几声,声音嘶哑:“那东西……那东西像团黑雾,半夜闯进来抢竹谱,说……说这手艺早该绝了……”
陈阳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它还说,我们守不住的,就该让它来‘接管’……”
苏晚将那卷前朝竹简递给陈阿木:“陈师伯,别担心。手艺在人在,邪祟再凶,也夺不走真正的匠心。您看,这是扣丝编法的古籍,还有我父亲留下的手札,我们一起修补竹谱,再把它编得更完整。”
陈阿木接过竹简,指尖颤抖,老泪纵横:“好……好……只要人在,手艺就断不了……”
窗外,浓云散去,月光重新洒进竹坊,照亮散落的竹器,也照亮了众人眼中的坚定。江安望着地上的断竹,忽然明白,传承之路从来都不只有守护,还有与那些试图吞噬匠心的邪祟、偏见、惰性的对抗。而能打赢这场仗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热爱与坚守织成的那道,比扣丝编法更坚韧的防线。
天快亮时,竹坊里又响起了轻微的劈竹声,这一次,是陈阿木带着陈阳和苏晚,在清理狼藉,准备重新编织——编一张更结实的竹网,不仅要兜住手艺,更要兜住往后无数个安稳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