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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事了了,转天镇东头的戏班子却出了乱子。据说半夜里,没人的戏楼总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腔,调子悲得发苦,听得守夜的老班主毛骨悚然。

“是‘寒江调’。”林渡揣着两个刚买的糖糕,边走边说,“我爷爷说,这调子是早年间一个叫素云的花旦唱红的,专唱些悲欢离合的戏码。后来她在台上唱《归舟梦》时,突然从台侧的高台上摔了下来,当场断了气。打那以后,每逢阴雨天,戏楼里就会飘出这调子,听得人心里发堵。”

江安咬了口糖糕,目光扫过戏楼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凤鸣楼”三个金字早已褪色,边缘处爬着深绿的青苔,像谁用指甲抠过的痕迹。门缝里隐约飘出点脂粉香,不是时下流行的桂花味,而是种带着点苦涩的、陈年的香粉气,像是放干了的莲蕊磨成的粉。

“进去看看。”江安推开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戏楼里漆黑一片,只有舞台正上方的气窗透进点微光,照亮了台上蒙着白布的桌椅,像停着两具棺材。林渡刚要开灯,就听见后台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胭脂盒掉在了地上。

两人摸黑往后台走,过道里堆着些破旧的戏服,领口袖口耷拉着,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走到化妆台前,果然见个描金的胭脂盒摔在地上,盒盖开着,里面的胭脂早已干涸,结成块暗红色的疙瘩,倒像是凝固的血。

“谁在那儿?”林渡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回声在戏楼里荡开,撞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没人应答,只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舞台方向传来,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像有人穿着绣鞋在踱步。江安拉着林渡躲在幕布后,就见一道白影飘上舞台,身形纤细,穿着件月白的水袖戏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捏着支银头钗,钗尾坠着颗小小的珍珠,正对着空气比划着身段。

“是她……”林渡压低声音,“老班主说的素云姑娘。他见过这身段,和戏班里流传的画像上一模一样。”

白影开始唱了,正是那支“寒江调”。调子起得低回婉转,唱到高处却陡然转悲,像寒风吹过江面的碎冰,听得人后颈发麻。她唱到“归舟望断,不见故人帆”时,水袖一甩,银钗上的珍珠突然脱落,滚落在台板上,发出“咚”的轻响。她猛地转身,望向台侧那处丈高的木质台阶——正是当年她摔下来的地方,身影晃了晃,像是要随那珍珠一起坠下去。

江安突然冲出去,指尖金芒弹向那处台阶。台阶的栏杆上“啪嗒”掉下个东西,借着气窗的光一看,竟是截断裂的木楔,楔子上还缠着点丝线——正是素云戏服水袖上的银线。

白影被金芒惊得后退一步,显露出清晰的面容。柳叶眉,杏核眼,只是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凝着层化不开的水汽,嘴角却红得刺眼,像是刚用胭脂点过,却被泪水晕开了边。她看着地上的木楔,突然捂住脸哭起来,哭声里混着唱腔,悲得让人胸口发闷。

“那天是三月初三,台下满座,”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我唱《归舟梦》里的‘望江楼’一段,他就坐在二楼的雅座里,手里拿着支玉簪,说等我唱完,就用这簪子换我头上的银钗。可我刚要上台阶做‘凭栏望’的身段,脚下的木板突然塌了……”

江安捡起地上的银钗,钗头刻着朵小小的兰花。“是当年的琴师沈砚之?”他问,“戏班的老账簿上记过,他为你谱过《寒江调》的新曲,后来突然辞了工,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素云点点头,身影晃了晃,戏楼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模糊的光影——

台上,素云穿着青色的船娘戏服,正唱到“江水悠悠,载不动这相思愁”,水袖轻扬,眼波望向二楼雅座。那里坐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手里握着支莹白的玉簪,簪头也刻着朵兰花,正随着她的调子轻轻打拍子,眼里的温柔能溺死人。

突然,台侧的台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素云脚下的木板猛地塌陷,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台下倒去。男子猛地从雅座站起,想冲过来,却被栏杆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摔在台侧的硬地上,银钗从头上滑落,珍珠摔得粉碎。

她倒在地上,嘴角渗出鲜血,望着二楼的方向,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男子疯了似的推开人群冲下台,将她抱在怀里,玉簪掉在地上,他却顾不上去捡,只是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素云!素云!”

光影散去,素云的哭声更响了:“那支玉簪,他磨了三个月,说要和我的银钗配成一对。我到死都没来得及戴上……后来听人说,他把那支玉簪埋在了戏楼后墙根,说等我‘走’满三年,就带它去寻我……可他第二年就染了风寒,去得比我还早……”

林渡突然注意到化妆台的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泛黄的戏本。他拉开抽屉,戏本里夹着张边角发脆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字:“银钗绾发待君至,玉簪映月共归舟”,字迹清隽,末尾画着两朵并蒂兰。纸的背面,还粘着半颗碎裂的珍珠,正是银钗上脱落的那一颗。

“他没忘。”江安捡起那半颗珍珠,轻轻放在素云面前,“你看这纸,他一直收着。”

素云看着红纸,又看了看地上的木楔,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眼角却滚下两行清泪。“原来他也在等我……”她轻声说,声音渐渐变得透明,“这调子唱了这么多年,不过是想告诉他,我还在这楼里,等着他来换那支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化作点点白光,飘向戏楼后墙。江安和林渡跟着走出去,只见后墙根的土里,果然埋着个小小的木盒。挖出来打开,里面正是那支莹白的玉簪,簪头的兰花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旁边还压着张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我来了”。

白光照在玉簪上,与银钗上的微光融在一起,两支钗像是有了生命,慢慢靠向彼此,钗头的兰花正好拼成一朵完整的并蒂莲。光影里,仿佛能看见一男一女并肩站在戏楼前,男子将玉簪插进女子发间,女子笑着将银钗递给他,风吹起他们的衣袂,像两朵盛开的兰花。

等林渡回过神时,晨光已经从气窗照进戏楼,台上的白布被风吹落,露出底下崭新的桌椅,像是刚被人打扫过。化妆台上,那盒干涸的胭脂不知何时变得湿润,散发出淡淡的莲香,再没有一丝苦涩。

“以后阴雨天,该不会再听见‘寒江调’了吧?”林渡问。

江安望着后墙根那两支并蒂的钗,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温暖的光。“不会了。”他说,“该等的人等到了,该圆的梦圆了,这调子,终于能歇一歇了。”

戏楼外传来戏班弟子吊嗓子的声音,清亮高亢,盖过了所有的悲戚。老班主提着茶壶走进来,看见台上的景象,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看来是素云姑娘走了……也好,也好。”

风从气窗吹进来,卷起戏本的书页,停在《归舟梦》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相思了无益,不如归去,共赴来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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