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宴上,琼筵盛开,觥筹交错,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吟诗作赋,好不热闹。
然,在这片喧嚣之中,有两处位置却显得有些冷清。
一处是沈章所在。
她“进士及第”的荣光与“空置”的尴尬并存,加之殿试上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使得许多想与她结交的人望而却步,或持观望态度。
她独自坐在席末,自斟自饮,神情平静,恍若周遭的热闹与她无关。
另一处是沈箐。
她虽授了翰林供奉的实职,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但“女子为官”本身就让许多恪守传统的官员和进士感到不适,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生怕过于亲近会惹来非议。
因此,她也只是与女儿遥遥对视一眼,各自安坐。
众人的焦点,自然都聚集在今科状头、榜眼等几位风头最盛的年轻才子身上,他们被团团围住,敬酒、讨教、唱和,风头无两。
在这气氛酣热之际,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霎时间,全场寂静,所有人离席跪迎。
武帝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并未穿隆重朝服,只着一身常服,显得随意了许多。
她落座主位,受了众人礼拜,抬手示意宴会继续。
酒过三巡,武帝环视满园英才,似随意开口道:
“如此良辰美景,英才济济,岂可无诗助酒兴?”
武帝话音一落,方才那些被围拢的状头、榜眼等人立刻精神抖擞,争先恐后地起身,躬身请命:
“臣愿献诗,以助陛下酒兴!”
“臣亦有拙作,请陛下品评!”
自请献诗之声此起彼伏,都想在这御前露脸,博得青眼。
武帝目光在踊跃的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越过了所有殷切期盼的脸庞,定格在了那个独自坐在角落,安静得与这场盛宴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沈章。”
清冷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喧闹的宴会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带着惊愕、好奇、甚至看好戏的心态,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角落。
沈章心中一震,放下酒杯,起身离席,垂首行礼:“臣在。”
武帝看着她,语气平淡,“旁人皆踊跃献诗,惟你独坐角落,默然不语。”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炬,“可是对朕……不与你授官,心有怨气?”
此言一出,满园皆静,连风吹过曲江池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这已不仅仅是考较诗才,更是直指人心的质问!
如何回答,关乎态度,关乎心性,答不好会直接影响她本就未定的前程!
沈章能感觉到母亲担忧的目光,以及周遭无数道或紧张或幸灾乐祸的视线。
面对武帝那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的质问,
沈章心念电转,面上却愈发沉静。
她再次躬身行礼,恭敬道:“陛下天恩,赐臣进士及第,已是旷世殊荣。
陛下慧眼如炬,识臣于微末,臣感激涕零,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岂敢有半分怨怼?”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先是恭维武帝慧眼识英,肯定了“进士及第”的恩典,表达了感激,姿态放得极低。
不少在场官员和新科进士闻言,都不禁微微颔首,觉得此子虽然言论激进,但应对还算得体知礼,懂得尊卑进退。
沈章语气微顿,继续道:“方才诸位同年,才思敏捷,文采斐然,状头、榜眼更是其中翘楚,
臣自知学识浅薄,不及诸位多矣,唯恐仓促献丑,贻笑大方,故而未敢轻易开口。”
她将自己的沉默归因于自谦和对旁人才华的尊重,合情合理。
就连那几个被点名的状头、榜眼,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在众人都以为沈章会就此打住,完美收场时,她却抬起头,目光清亮地迎向御座上的武帝,话锋一转:
“然,陛下既问起授官之事,臣……确有一言,不吐不快。”
来了!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紧。
沈章的声音传遍寂静的曲江畔:
“臣寒窗苦读,历经州试、省试、殿试,非为虚名,实为能以一腔所学,报效朝廷,为陛下分忧,为黎民谋福。
‘进士及第’是陛下对臣才学的肯定,臣铭感五内。
然,空有名位,不得其职,犹如宝刀藏于匣中,良驹困于枥厩,徒呼奈何!”
她毫不避讳地点出了“空有名位,不得其职”!
“故而,臣不敢言怨,只敢言志!”
最后掷地有声道,“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刃,鞍前之马!
恳请陛下,赐臣一职,无论高低,无论远近,但有所命,臣必竭尽全力,以证所学,以报君恩!”
她没有抱怨,没有委屈,而是直接坦荡地向皇帝 讨要官职!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一片哗然!
“这……这沈章,也太大胆了!”
“御前讨官,成何体统!”
“简直是……闻所未闻!”
就连沈箐,也惊得捏紧了袖中的手指,为女儿这大胆至极的举动捏了一把冷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向御座,等待着武帝的反应。
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帝王,会如何回应这同样不按常理出牌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