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伯嫡长女范氏昭昭,性敏慧,通医理,忠勇可嘉,于社稷有功,即日起加封为昭华县主,赐食邑三百户,享郡王俸。”
“念其才具不凡,特许御前行走,参赞文书,以备咨询。赐宫中秘制伤药,特许其随时入宫,于藏书阁与太医院研读切磋,以裨益皇家康健。”
“范闲,忠勤敏达,文武兼资。于林珙一案中明察秋毫,洞悉奸宄,襄助朝廷揭露北齐阴谋,肃清内患,功在社稷。”
“特擢升为光禄寺丞,兼领鉴查院提司,协办内供稽核事。另赐二等男爵,赏金千两,御制龙泉剑一柄,特许查阅相关案牍以利职司。”
侯公公捧着两卷明黄的圣旨,当着临湖水榭一众人的面,宣读完毕。
面对庆帝突如其来的论功行赏,昭昭立刻大礼谢恩。
幸好自己早有准备,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这都跪几次了?
她在心里庆幸。
然而,显然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范闲深深长揖一礼,声音透着一股喜气洋洋。
“陛下,臣本该大礼谢恩,但是您上午发话,让臣站着,这金口玉言的,臣也不能抗旨,所以,臣只能不跪了。”
听听!
这是什么话?
昭昭面前的庆帝略一抬手,示意她起身。
“听说你精通医术,连婉儿的病都能治好,日后和太医院多走动,时常入宫为朕与太后请脉。”
“谨遵圣命。”
庆帝转而看向努力严肃起来的范闲,拍在他肩上。
“朕期待你后续的表现。”
话音落下,他朝众人挥挥衣袖,转身负手向御书房深处走去。
“都退下吧。”
……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御书房里退出来,心思各异。
小太监推着陈萍萍率先离开。
林相形单影只地走在宽阔的宫道上。
“太子殿下!”
二皇子李承泽叫住太子。
“你我兄弟,很久没有谈心了,何时聚聚?”
太子李承乾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禁足三日,不敢抗命啊!”
随即拂袖离去。
范闲和昭昭踏出御书房,看到的就是李承泽这副嘴欠的模样。
范闲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昭昭颇为无语。
“范闲,哦,以后要叫你小范大人了,还有昭华县主,恭喜。”
李承泽看见迎面而来的范闲和昭昭,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
他额前那缕不羁的刘海滑落,嘴角上挑一个看似真诚的弧度。
李承泽凑近范闲悄声道。
“说真的,父皇的考验,我是看好你的。”
“多谢二殿下。”
范闲挑眉一笑,模仿着李承泽的模样。
“其实我也看好殿下。”
李承泽闻言猛然抬眼,刘海轻颤,眼神里迅速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拍拍范闲的肩,歪过头看向范闲身侧的昭昭。
“县主方才御书房内再出佳句,可有完整的后半句?”
昭昭对于二皇子能听出来,她方才脱口而出的诗句是上半句并不奇怪,毕竟他的人设是文艺青年嘛。
她连连摆手。
“方才那首诗,并不是我所作,只是……”
李承泽抬手拨了拨自己的刘海,双手抱臂,一副“我看着你编”的样子。
“县主又要借口是前朝流传?我自问饱读诗书,为何从未听闻如此佳句?你们二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谦虚。”
因为前朝指的是另一个时代啊。
范闲和昭昭的目光在空中一碰。
谁都没说话,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范闲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你看吧,解释无用,我就知道会这样。”
昭昭则回以:
“不然还能咋办呢?”
这年头还有人强行按头当文抄公……
天理何在?
没辙了。
下次一定要管住九年义务教育的条件反射。
“后两句是‘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李承泽刚听到前半句,眼睛一亮,整个人精神振奋。
他情不自禁凑近昭昭,想听得更真切。
“好一个‘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好诗!绝妙的好诗!”
李承泽低声重复一遍。
点点头,脸上露出纯粹的欣赏。
“上次大树街一别,县主尚且面色苍白。今日相见,我见县主面色红润,想来是身体大好了。”
拜谁所赐啊……
昭昭眼皮一掀,扯了扯嘴角。
“臣女谢过二殿下关心。”
范闲脸上笑意淡了一些,略带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转了个来回。
“多谢殿下关心,府中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先告辞了哈。”
他随意扯了一个借口,不动声色拉走昭昭。
“有时间多见面,不谈国事,谈风月!”
二皇子李承泽抱着手臂,看着范家兄妹并肩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欣赏慢慢收敛。
他忽然低下头,那缕标志性的刘海垂落下来,完全遮挡住他的上半张脸和晦暗眼神。
……
宫墙之下。
昭昭和范闲并肩走出御书房很远。
范闲脸颊鼓了鼓,欲言又止的视线在少女侧颜上转了又转。
二人转入幽深的甬道上。
他终于话顶到嘴边,准备开口时。
不远处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线里。
是当朝宰相林若甫。
林相因林珙自首认罪不得不自请乞骸骨,他一日之间仿佛苍老许多。
往日朝堂上百官之首的威仪被难以掩饰的疲惫取代。
昭昭眼神一凝,范闲收敛神色。
二人同时脚步一顿。
林若甫眼神复杂地看着范家兄妹,尤其是昭昭,似乎难以启齿。
“昭华县主……请留步。”
范闲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将昭昭拉到身后,神色警惕。
林若甫的目光越过范闲,直接落在他身后的昭昭身上。
他嘴唇哆嗦几下,最终深深作了一个揖。
“昭华县主。”
昭昭和范闲都愣了一下。
这个礼节,对于一位尚未卸任的宰相来说,太重了。
昭昭微微侧身,没有受他的全礼。
“林相,您这是何意?”
林若甫直起身,面露恳求之色。
“县主,老夫不是以宰相的身份在此,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请求你。”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
“婉儿的病情又反复了。她是什么性子,你是知道的。她自小体弱,心思又重,自从牛栏街之事传开,她几乎垮了。”
林若甫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病的厉害,还拒绝吃药,整日以泪洗面,说没脸见你,对不起你……”
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才把最难堪的话说出口。
“我知道,林家对不起你和范闲,林珙那个孽障更是罪该万死!”
“他做的孽,我林家认!你怎么恨我们,都是应当应分的。”
“但是……但是婉儿她是无辜的啊!”
“县主,你医术高明,心性更是豁达,我知道牛栏街之事,是你对逆子手下留情了。”
“婉儿的病,之前多亏了你,才颇有起色。”
林若甫几乎老泪纵横。
“县主,求你去看看婉儿吧。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
“你要什么补偿,只要我林家有,倾家荡产我也拿来!”
“婉儿视你为友,更视你为恩人,老夫只求你莫要因为林珙那个孽障迁怒于她……”
一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此刻卸下所有权势的伪装,只是一个为女儿心力交瘁的父亲。
范闲眉头微蹙,看着林相这般模样,眼神复杂。
他看向昭昭,这件事,只有她能做决定。
昭昭沉默片刻。
她看着眼前这位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父亲,想起病榻上的林婉儿,轻轻叹口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
“林相,医者眼中,只有病人。婉儿的病,我从未懈怠。”
昭昭语气缓和,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一字一句认真道。
“此事我知晓轻重。医者之心如同父母之心,我救婉儿,只因她是她自己。”
“与她是谁的妹妹,是谁的女儿,没有关系。我不会因他人之过,另眼看待我的病人。”
林若甫闻言,浑身一松,他连连点头,再次作揖:
“多谢!多谢县主大恩……”
昭昭微微欠身。
“林相言重了。我出宫后便前往皇家别院探望婉儿,也请您保重身体。”
说完,她轻轻拉住范闲的衣袖,与他并肩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