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枫离开后,昭昭转身坐在烛火下。
她凝神提笔,思索着明日可能遇到的病症,开始详细列出明日义诊不同病症的应对方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轻轻的叩门声断断续续响起。
敲门之人心绪似乎很是犹豫。
“姐姐,你睡了吗?”
范若若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昭昭有些意外地放下笔,“若若?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若若端着一碟精致的燕窝糕走进来。
她身上只穿了寝衣,外头随意披着件浅色外衫,长发柔顺地散在肩上,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我看姐姐房里灯还亮着。”
若若将点心放在桌角。
“就让小厨房做了点燕窝糕,想着你晚上看书或许会饿。”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写满药材名的清单,又落在昭昭略显疲惫的面容,顿时明白了什么。
指尖轻轻拂过“黄连”、“苍术”几个字,她抬起眼,眼里带着了然与担忧。
“姐姐……”
“是因为昨天在街上遇到的事,还有今早出发时,马车窗外那些人吗?”
“嗯。”
昭昭轻轻点点头。
“我担心如果再没人做点什么,一旦生成大疫,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她指着桌上的清单。
“我已经让云枫去调集药材,明天去城南门口义诊,尽我所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若若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
马车窗外蜷缩在街头巷尾的身影,白天姐姐向她们描述的那个梦中世界,她回府后思考了很多很多。
她忽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上前一步抓住昭昭的胳膊。
“姐姐,我明天想和你一起去!”
昭昭愣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微仰着头望向妹妹。
“若若,你确定?那里环境很差,而且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
若若急急地打断她,语速快了些。
“我知道流民聚集的地方可能很脏很乱,甚至可能有危险。可我不是去玩的。”
她松开手,拢了拢身上披着的浅色外衫。
“姐姐,今天在京都郊外,你让我们回去想想自己想要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回府后想了许久,现在有答案了。”
若若的神色无比认真:
“我想要成为姐姐的左膀右臂!”
“什么?”
昭昭微微睁大眼睛,随即笑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因为我不想再看姐姐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若若语气急切起来。
“医治林家郡主时是如此,牛栏街你受伤时也是如此,哥抱着昏迷的你回来,我只能干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我讨厌那种无力感。”
她越说越激动,眼里闪着光。
“我想学医!我想学所有能帮上姐姐的本事!”
“姐姐要走的路注定不平静,以前我只想默默支持,但现在,我想和你一起往前走!”
“让我去吧姐姐。我可以帮你捣药、分药、烧水……我、我什么都可以干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用力,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昭昭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勇气光芒,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她知道,这对于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来说,是多么艰难却又可贵的一步。
她故意沉吟片刻,伸手替若若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会很累哦,可能会看到很多让你不舒服的画面,可能会有人病得很重。”
昭昭斜倚在椅背上,神色郑重。
“姐姐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明天到那里你想临阵脱逃……”
“我确定!绝不会退缩!”
若若用力地点头,抿紧嘴唇,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姐姐不是常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吗?姐姐,你教我,我能学,我想帮你!”
昭昭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起身将桌上那碟燕窝糕推向若若。
“好,那明天一早,你就跟我一起去。”
她抬手捏了捏自家妹妹的脸颊。
“姐姐不饿,你先把这糕吃了,然后回去好好睡觉。明天可是需要很多力气的。”
昭昭顺手拿起笔,在清单的末尾又添了几笔。
“嗯,还得再多准备些口罩和手套,还有艾草。得把我们小若若保护好才行。”
若若脸上立刻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她孩子气地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嗯,我这就回去睡觉。姐姐你也早点休息。”
她端着碟子像只快乐的小鹿轻快地跑到门口,又回头无比认真地补了一句。
“姐姐,谢谢你。”
谢谢姐姐给了她去触碰真实世界,践行书本道理的机会。
昭昭看着妹妹雀跃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
夜深人静。
青铜连枝灯的烛火轻轻跃动。
二皇子李承泽半倚在宽大的罗汉榻上,身后堆着两个锦缎软垫,一本摊开的书卷覆在他膝头。
谢必安无声落在榻前,垂手而立。
“殿下,范府有异动。”
李承泽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哦?”
“范闲带着王启年和府中护卫连夜出了城,看方向是往西南方向去了。”
谢必安压低声音。
“范无咎那边传消息回来,说昭华县主名下的杏林堂灯火通明,似乎在连夜调集药材。”
“京都西南方向?调集药材?”
李承泽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怠的眼眸在烛光下格外幽深。
他慢条斯理地撑着身子坐起,抬手掩住一个慵懒的哈欠,语带戏谑。
“范家兄妹刚在大街上演了一出为民做主的戏码,如今又往这泥腿子堆里扎。”
“必安,你说,他们这是青天大老爷当上瘾了?”
“殿下,是范家遇到了麻烦。”
“探子回报,范家在苍山有一座庄园,似乎是从边境流窜来一小股流民,不知怎么摸到了苍山庄园附近,眼看着民变在即。”
“民变?”
李承泽眼底的慵懒瞬间被一丝锐利的光取代,“有意思。”
“殿下。”
谢必安上前一步,声音更低。
“自从梅致礼告老还乡后,新上任的京都府尹胡大人是咱们的人,您看,是否要出手,帮范闲一把?”
李承泽闻言,轻笑一声,抬手打断谢必安。
“帮?谁帮?帮谁?”
他偏过头,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语气转冷。
“必安,你说咱们这位刚上任的光禄寺丞、鉴查院提司,若是连自家庄子上的泥腿子闹事都摆不平,甚至闹出人命……”
“朝堂上那些个老狐狸,还会眼睁睁看着父皇将内库交给他吗?”
谢必安窥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试探道:
“您的意思是,给范闲捣捣乱?”
李承泽收回目光,随意拨开额前的刘海,定定地望向谢必安。
“不帮忙就是要捣乱?”
“这……”
谢必安极为自觉地噤声不语。
李承泽重新靠回软垫里,拾起榻上的书卷,语气恢复平淡。
“去告诉京都府尹,京都事务千头万绪,他当好他的父母官已是勉力,苍山远在京郊,非他职责所急。”
“关于苍山流民的公文,一律按常规流程处理,按部就班即可,无需特事特办。”
谢必安略一迟疑。
“若范闲处置不当,激起民变……”
“那便是他年少狂妄,办事不力。”
李承泽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自当依律论处,还有什么好说的?”
“若他侥幸成了呢?毕竟有那位县主在……”
“成了?”
烛光在李承泽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便是京都府尹稳坐中枢,调度有方,为他们二人创造了建功立业的条件。”
“这泼天的功劳,自然要归于朝廷法度,归于胡大人治理地方有功。你说是吗?”
谢必安心领神会,躬身行礼。
“属下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