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夏日,溽热难当,但济世堂后院的书斋内,却因心静而自生清凉。阿树伏案疾书,身旁堆满了从西域带回的笔记、图谱以及中原的医学典籍。平安则在一旁的书架上整理分类,或将师父写就的章节进行初步校对。
《西行医鉴》的编撰,是阿树归国后的头等大事。他立意不拘泥于简单罗列异域方药,而是要构建一个融合东西方医学精华的新框架。这部着作,他计划分为“理”、“法”、“方”、“药”、“术”五大部分。
“理”篇,旨在阐述他对人体、健康与疾病的重新思考。他尝试将中原的阴阳五行、脏腑经络学说,与天竺的“三液”、波斯的“四体液”及希腊的解剖生理知识进行对话与互证。他写道:“人之生命,犹如天地,内有阴阳升降,气血流注,外与四时五行相应。西域之学,精研形体结构,察其脏腑位置、血脉走向,正可补我‘象’、‘数’之不足,使虚无之气化,得有形之依托……然形体虽析,功能犹统,不可执形骸而忘神机,亦不可谈气化而略形质。二者相参,方得全貌。”
在论述具体疾病时,他常以对比方式呈现。例如“热病”一章,他先述《伤寒论》六经传变,再引天竺阿育吠陀对“皮塔”失衡所致热病的分类与疗法,又参以波斯医典基于四体液学说对发热的放血、泻下等治法,最后提出自己的见解:“热邪伤人,途径多端,或自皮毛,或从口鼻,或由情志内生。然其入里化热,耗气伤津之机则一。治之之法,或辛凉解表,或苦寒直折,或扶正透邪,当视其传变深浅、正气强弱、兼夹他邪而定,不可拘泥于一法一域……”
“法”篇则着重介绍诊断与治疗思路的融合。他详细描绘了吐蕃尿诊的观察要点、天竺舌诊的细微分别、波斯脉诊的复杂分类,并与中原的望闻问切相参照,强调“四诊合参,更当博采众长,见微知着”。在治疗法则上,他既推崇中原的“辨证论治”、“三因制宜”,也吸收了天竺的“净化排毒”、波斯的“体液平衡”等思想,提出“祛邪毋伤正,扶正以御邪,调和为上”的总原则。
“方”与“药”两篇,是平安协助整理的重点。他们将数百个验证有效的西域方剂,按主治病证分门别类,每个方剂都注明来源、组成、制法、功效、主治,并与功效相近的中原经方、时方进行比较分析。对于西域药材,他们不仅描述形态、性味、功效,还尽可能标注其在中原的可能替代品,或指出如何与中原药材配伍使用,以减其毒性、增其疗效。平安绘制的草药图谱,线条精准,特征鲜明,成为书中极具价值的部分。
最具突破性的,或许是“术”篇。阿树在此篇中,系统总结了他在西域见识并实践过的各种外治手法与手术技艺。他详细描述了天竺的“金针拔障术”、波斯的创伤处理与简易外科手法,甚至谨慎地引入了部分希腊的解剖知识作为参考。他绘制了改进后的手术器械图样,强调了术前麻醉(采用曼陀罗等药物)、术中止血、术后护理与预防“风邪”(感染)的重要性。他写道:“外科之法,非只莽夫之勇,实乃仁心之极。刀圭所及,关乎生死,故需胆大心细,明察秋毫,更需药石相辅,促其生肌长肉……”
着述的过程,亦是不断验证与完善的过程。阿树时常将书稿中的思路与方法,应用于济世堂的病患。一位罹患“附骨疽”(慢性骨髓炎)多年、溃口流脓不止的老者,经多位名医治疗无效。阿树仔细检查后,认为内有死骨羁留,脓毒难清。他借鉴波斯清创之术,在曼陀罗汤麻醉下,小心扩大创口,取出数块细小死骨,然后以加入波斯“没药”、“乳香”的生肌散填入,配合内服托毒生肌的汤药。月余后,溃口竟神奇愈合,多年痼疾得除。此案被他详细记录于“术”篇之中,作为融合外科与内科治疗的典范。
李仁溥将阿树的一些诊疗案例和初步书稿,分享给太医署的几位开明博士和京中知名医家。起初,质疑与争议之声不绝。尤其对“剖割之术”和“夷狄之药”,许多恪守传统的医者难以接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在太医署的论案上当面诘问:“阿树先生,我中华医道,博大精深,以内治为本,调和阴阳,自有堂堂正道。何必效那蛮夷之术,操持刀斧,惊扰气血?更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易毁伤?”
阿树从容应答,先向老太医恭敬一揖,然后道:“前辈所言极是,内治为本,乃医道之根。然,疾病变化万千,有如寇匪,有时盘踞筋骨巢穴,药力难达。譬如附骨之疽,内有死骨,如同匪占坚城,若不拔除其据点,纵有良药百万,亦难奏全功。此时,以外科之法,辅以内治之药,正如同精兵拔寨,粮草后继,方可克敌制胜。晚辈所用,非是徒恃刀斧,乃是审时度势,内外兼治,其目的,与前辈秉持之‘扶正祛邪’之理,并无二致。至于身体发肤,晚辈更是慎之又慎,非万不得已,绝不轻用。所用之法,皆以挽救性命、解除极大痛苦为要,此亦是大孝、大仁之体现。”
他引经据典,又以愈病实例为证,言辞恳切,条理清晰,渐渐使得一些原本反对的医者开始沉思。
平安则在年轻一代的医者和学徒中,悄然传播着新知。他举办的药材辨识课和基础方剂讲解,因融入西域见闻而生动有趣,吸引了不少好学之士。他并不急于推翻旧论,而是通过展示疗效,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人们的观念。
时光荏苒,寒来暑往。当长安城再次迎来金秋时节,《西行医鉴》的初稿终于完成。洋洋数十万言,配以精细图谱,堆在案头,蔚为壮观。
阿树抚摸着微凉的书稿,眼中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与期许。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书中的观点、方药、技艺,还需要更多的实践去检验,去完善。
“师父,此书若成,必将开启医学新境。”平安看着凝聚了师徒二人近十年心血的着作,心潮澎湃。
阿树望向窗外,长安的天空高远而清澈。“平安,着书立说,非为藏之名山,乃为传之后世,济世活人。接下来,我们需让更多的人看到它,用到它,评议它。让这医鉴,真正成为活水,流入我华夏医道之江河。”
他决定,先将部分篇章抄录若干副本,分送予太医署、尚药局以及京中志同道合的医家,广泛征求意见。同时,继续在济世堂行医授徒,将书中所学,付诸实践。
《西行医鉴》初成的消息,如同秋风送爽,很快在长安医学圈中传开。好奇、质疑、期待……种种目光,投向了济世堂,投向了阿树与平安。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但他们心怀赤诚,手握实证,无所畏惧。医道求真之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他们已然踏出了最为坚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