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区的忙碌暂告一段落,博济医队带着疲惫与复杂的收获返回学院。终南山的秋意愈发浓重,古柏的萧瑟之声,似乎也染上了几许沉郁。就在此时,一封来自京城的信,被驿卒送到了周景弘的书案上。
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周景弘精神一振。寄信人沈墨轩,是他早年游学时结识的挚友,亦是医道同侪,性情开阔,勇于任事,数年前便只身前往北京,欲亲身体验并探索那“新学”中心的医学变革。
周景弘拆开信,沈墨轩那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跃然纸上,仿佛带着京师特有的喧嚣与急促。
“景弘兄台鉴:”
“京华一别,倏忽数载。每念及终南古柏下与兄论医之乐,恍如昨日。然今之京师,风气之变,较之我辈昔日所想,尤为剧烈,真可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于医道一途,体现得淋漓尽致……”
信中,沈墨轩以他亲历的视角,描绘了一幅与博济处境相似却又更为峻切的图景。他详细描述了由朝廷主导、仿照泰西模式建立的“京师大学堂医学馆”:“馆中解剖、生理、化学诸科,皆为西人教授,所用教材、器械,一概洋文原版或译介。学子皆着新式操衣,课程排布紧密,于实验、解剖尤为注重。声势浩大,吸引了众多年轻士子,以为乃是强国保种之正途,亦是个人之前程所在。”
而北京城内的中医界,则面临着空前的挤压与分化。“……旧式医家,或闭门谢客,抱残守缺,痛骂西学为异端;或惶惶不可终日,生计日蹙。亦有力图变革者,或试图‘汇通’,然往往牵强附会,或干脆弃中学西,改换门庭。冲击之剧,分化之深,非身处其中不能体会。弟在此间,常感孤军奋战,左右支绌……”
读至此处,周景弘仿佛能听到老友在纸背后的沉重叹息。北京的境况,像一面放大镜,将博济正在经历的矛盾与挣扎,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残酷。这已非一院一地之困,而是整个古老医学体系在时代洪流下的普遍命运。
他沉吟良久,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墨轩吾弟如晤:”
“惠书奉悉,感念殊深。京中情形,读之令人心潮起伏,亦深感吾道之艰……”他首先表达了对友人处境的理解与共情,随即笔锋一转,详细阐述了博济近期的探索。
他并未回避初期的挫败与内部的激烈冲突,而是将陆明轩归来引发的风波、研究所的设立、疫区中从比拼药效到“防病为先”的策略转变,乃至对“白头翁汤”进行数据化验证的尝试,一一道来。他的文字平和而恳切,既有对传统精髓的坚守,也有对新知工具的开放态度。
“……故弟以为,当此巨变之世,一味固守,恐难敌滔滔之势;全然舍弃,则无异自断根脉。博济所探求者,乃‘研究中求印证,革新中守根本’之路。以新法之器,验古方之效;以预防之策,扬‘治未病’之长。虽步履维艰,谤议纷纭,然初步观之,似可为古老智慧寻一发声之新途,或能于倾覆之危中,觅得一线生机……”
这封回信,已不仅仅是友朋间的问候与倾诉,更像是两条在不同地域、相似困境中探索的道路,进行着一次跨越千山万水的对话与映照。沈墨轩在京目睹的是更彻底的西化浪潮与旧体系的崩解,而周景弘在博济尝试的,则是一条更具包容性与建设性的中间路径。
然而,沈墨轩信末提及的一个消息,却让周景弘刚刚落笔的从容,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另,闻听朝中有人推动,欲仿照东瀛学制,颁布《学堂章程》,将医学教育全然纳入新学体系。风声鹤唳,若此章程一旦推行,则如我博济等传统医学院堂,恐将失去官学地位,甚至被排斥于正统医学教育之外。前景叵测,兄处江湖之远,亦不可不察……”
《学堂章程》!清廷可能自上而下推行医学全面西化!
周景弘放下笔,信纸在指尖微微颤动。这已不仅仅是理念之争、民间信誉之争,而是来自最高权力层面的、可能决定生死存亡的政策威胁。若医学教育全面西化,博济赖以生存的根基将被彻底动摇。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他凝重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上面整齐排列着历代《博济医典》。内外交困,压力如山。来自民间的挑战尚未平息,学院内部的分歧仍需弥合,如今,更强大的政策阴影已悄然笼罩。
但奇怪的是,在这前所未有的重压之下,周景弘眼中最初的震惊与忧虑,反而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坚毅的神色。他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凝视着夜色中古柏苍劲的轮廓。
他意识到,博济现在的探索,其意义已远远超出一院之存续。在京师乃至全国的中医界或抗拒、或依附、或迷茫失措之际,博济这条立足于自身传统、试图以理性方式印证其价值、并主动融合时代需求的“中庸”之路,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自救,更可能是在为整个身处绝境的古老医学,蹚出一条能够通往未来的、切实可行的路径。
道路必将更加崎岖,但他心中的方向,却因这来自京城的警讯与挚友的映照,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这盏在终南山下摇曳的灯火,必须燃烧下去,无论风雨来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