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的北京城,仿佛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虽摆脱了沉疴旧疾,却仍显赢弱不堪,步履蹒跚。帝制的龙旗已被撤下,换上了象征五族共和的旗帜,在料峭春寒中微微飘荡。街道上,前清的顶戴花翎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西式礼帽、学生装,乃至依旧占多数的长衫马褂,构成了一幅新旧交织、光怪陆离的图景。
在这政权鼎革的混乱与希望并存的时期,各种新式机构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其中,由新政府主导成立的“北平中央医院”(名称暂拟),以其宏大的规模、引进的西洋设备和宣称的“科学医学”理念,尤为引人注目。它坐落在前清某位王爷的府邸基础上改建而成,朱漆大门旁悬挂着中英文对照的铜牌,门口有身着新式制服的卫兵站岗,透着一种与往日太医院截然不同的、混合了权威与陌生的气息。
这一日,一位身着挺括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踏入了“启明诊所”。他举止干练,言语客气,却自带一种新政权下办事员特有的、略带优越感的效率。
“您就是林怀仁,林医生?”年轻人确认身份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印制精美的聘书,双手递上,“久仰大名。我受北平中央医院理事会委托,特来聘请您担任我院的‘中医顾问’。”
“中医顾问?”林怀仁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聘书,封面是庄严的民国国旗与医院徽标,内里用工整的楷书写明聘任事项,落款盖着鲜红的医院大印。这个头衔,既熟悉又陌生。
“是的。”年轻人解释道,语气中带着推广新事物的热情,“本院虽以西医学为主体,但理事会认为,传统中医亦有其价值,不应完全摒弃。故特设此职,旨在……嗯,促进中西医之间的了解与交流,并请林先生为我院在涉及传统医学或需中西医结合诊疗的病例时,提供专业咨询意见。”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怀仁瞬间便听出了其中的玄机。“顾问”,意味着非主流的、辅助性的地位。“提供咨询意见”,意味着没有决定性的诊疗权。这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安抚旧医界的姿态,或者说,是新政府在对传统医学完成彻底改造或淘汰之前,一种谨慎的、带有观察性质的利用。
换做几年前,心高气傲、一心想要融合中西、证明中医价值的林怀仁,或许会对这种“顾问”头衔嗤之以鼻,视为施舍或羁縻。
但此刻,经历了帝后驾崩、王朝覆灭、太医院焚毁、典籍抢救等一系列剧变,林怀仁的心态已然不同。他更加清醒,也更加务实。他明白,在新的时代洪流面前,一味地抗拒或清高,只会让中医更快地被边缘化,乃至被扫入历史的角落。
这份聘书,看似轻飘飘,其背后却代表着官方(尽管是新的官方)对中医“存在价值”的一种首次、有限的承认。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楔子,一个可以让中医在新生的医疗体系内,发出自己声音的、极其狭窄的缝隙。
他想起了慈禧太后临终那句“传承光大”的口谕,想起了自己冒险抢运出的那些珍贵典籍,想起了在混乱中坚守诊所、救治伤员的日日夜夜……所有的坚持,不就是为了让中医这棵古树,能在新的土壤里,寻得一线生机吗?
“顾问……也好。”林怀仁轻轻摩挲着聘书的边缘,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那位年轻人,“既然新医院愿意给中医一席之地,哪怕只是‘顾问’之席,林某……愿尽绵薄之力。”
年轻人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爽快地答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太好了!林先生果然开明。那么,就请您下周一到医院理事会报到,届时会为您安排办公室,并介绍相关事宜。”
送走信使,林怀仁独自坐在诊所里,久久凝视着那份聘书。
他知道,踏入那家以西医学为绝对主导的“中央医院”,他必将面临更多的质疑、轻视甚至排挤。他这位“中医顾问”,很可能形同虚设,被高高挂起。他提出的意见,很可能被视为“不科学”的异端而置之不理。
但这毕竟是第一次,中医以一种被官方认可的、哪怕是非主流的身份,进入了新式的国家医疗体系。这本身,就是一种突破。
他不在乎个人的地位高低,他在乎的是,能否通过这个身份,为那些信任中医的病患多争取一份理解,能否在具体的病例讨论中,引入中医的思维视角,能否让那些年轻的、只受过西医教育的医生们,看到另一种认识生命、对抗疾病的可能性。
这是一条远比在太医院内争斗、或是在自己的小诊所里坚守,更加艰难、也更具挑战的道路。它需要智慧,需要耐心,需要在不放弃根本原则的前提下,做出必要的妥协与变通。
一周后,林怀仁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长衫,第一次以“中医顾问”的身份,步入了那栋充满消毒水气味和现代感的北平中央医院大楼。在周围一片白大褂和西装革履之中,他的衣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被引到一间狭小的、位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张旧书桌和几个空书架。没有人来热情迎接,只有秘书例行公事地送来几份医院的规章制度和空白会诊单。
面对这显而易见的冷遇,林怀仁并未气馁。他平静地整理好自己的桌子,将带来的一套《伤寒论》和几本自己整理的医案笔记,工整地放在书架显眼处。
他知道,这株来自旧时代的“中医”幼苗,能否在这片全新的、由科学主义主导的土壤中存活下来,并最终生长壮大,他这第一个“顾问”的作为,至关重要。这枚西医抛来的、带着试探与保留的“橄榄枝”,他接下了。接下来,他将用事实与疗效,去努力争取那真正的一席之地。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既然选择了,他便只能,也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