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尉的目光缓缓扫过围绕在他身边的每一张面孔。那些脸上沾着污垢与汗渍,写满了疲惫,但更深的,是此刻因他即将宣布的消息而浮现出的惊愕、恐惧与不敢置信的众人。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带着硝烟和腐败的余味,沉入他的肺腑,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力量。
“同志们,”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们有麻烦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牢牢锁定在他身上。林宇握紧了手中的枪,麦克眉头紧锁,士兵们则挺直了脊背,等待指挥官的下文。
“我们刚刚检查了一下这两架飞机,”王中尉抬起手,指向身后那巨大的、沉默的钢铁造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滞重,“很不幸……飞行员……已经死亡了。”
一阵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在人群中响起。希望,那原本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掐灭。
王中尉没有停顿,他必须一口气把最糟糕的情况说完,长痛不如短痛。“而且,不止是飞行员。我从他们身上找到的、还能工作的无线电设备里,接收到了一段断断续续的求救信息和最后的通讯日志。”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嘈杂背景音下的绝望话语,“剩下的大部分机组人员和一些地勤人员,因为某些原因——很可能是在最后的撤离混乱中,被大规模的感染者群体切割、包围——目前被困在了那边的航站楼主建筑内。他们依托某个结构坚固的区域在进行抵抗,但情况……非常不乐观,信号很弱,而且能听到持续的……攻击声。”
这个消息,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每个人的头顶。刚刚因为抵达撤离点而稍稍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到了极限。不仅仅是飞行员死亡、飞机无法起飞,他们现在甚至还要主动闯入那片他们之前唯恐避之不及的、如同蜂巢般布满感染者的航站楼!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笼罩了所有人。能听到的,只有风吹过机翼的呼啸,以及一些人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那……那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长官。”一名年轻的士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远处那栋如同巨兽匍匐、危机四伏的航站楼。
王中尉迎向那些目光,那里有恐惧,有质疑,也有最后一丝对他这个指挥官的期待。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紧抿的嘴角和眉宇间深刻的纹路,暴露了他内心的沉重与挣扎。他只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说道:
“我们想离开这里,只能依靠这些飞机和剩下的、会操作它们的机组人员。所以,”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众人,“我们得去救他们。”
“这……”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士兵们还能保持基本的纪律,但眼神中的抗拒和难以置信却无法掩饰。而一些幸存者,包括林宇和麦克在内,脸上都露出了“这根本不可能”的神情。
开玩笑!他们之前远远观察过航站楼,那破碎的玻璃门窗后面,那宽敞的出发大厅里,晃动的身影密密麻麻,低沉的嘶吼即便隔了这么远也仿佛能隐约听见。就凭他们这区区几十号人,弹药不算充足,体力也消耗大半,想要杀穿进去,再把人救出来?这无异于以卵击石,自投罗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王中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和内心的翻江倒海。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不明污渍的军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坦诚“我知道这很难,知道这几乎是送死。但是……我没有任何其他办法。”
他重新抬起头,眼神里只剩下了决绝:“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分头行动。由一支小队,驾驶一辆机动性强的车辆,主动去吸引航站楼区域大部分感染者的注意力,将它们引开,调虎离山。然后,剩下的人,组成救援主力,利用这个空档,快速突入航站楼,找到被困的幸存者,把他们带出来!”
抉择。该死的抉择。
这个计划清晰、冷酷,并且意味着必然的牺牲。那支负责引诱的小队,将直面成百上千的感染者,他们将陷入重围,生存几率渺茫。他们是在用自己作为诱饵,为其他人换取一线生机。谁去?谁愿意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看彼此的眼睛,也不敢去看王中尉。这不是怕死,而是在直面这种赤裸裸的、主动选择牺牲的残酷时,人类本能的恐惧与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向前迈出了一步。脚步沉稳,踏在布满碎屑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是王军。他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长官,”王军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申请加入诱饵小队。”
他的声音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几乎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我也加入!”是那名机枪手,他拍了拍手中沉重的通用机枪,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决然,“我这大家伙,正好能给那些杂种来个狠的!”
“还有我!”一名看起来年纪很轻的通讯兵也站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我车技好,能把它们绕晕!”
“算我一个!”
“妈的,拼了!老子早就够本了!”
一个,两个,三个……最终,五名士兵站了出来。他们中有老兵,也有新兵,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共同的神情——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以及一种履行职责的坦然。
王中尉看着这五名主动请缨的部下,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强行控制住。他没有说任何赞扬或者伤感的话,那些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从随身的战术背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用防水布包裹着的本子,以及一支笔。
“按照规定,”他的声音异常干涩,“写下你们的名字,部队番号,以及……如果有的话,留给家人的话。”
没有桌椅,五个人就那样或蹲或站,在运输机的机翼阴影下,在冰冷的地面上,垫着膝盖或者弹药箱,默默地开始书写。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人写得很快,寥寥数语;有人写得很慢,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那个年轻的通讯兵,写着写着,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林宇、麦克和其他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一种混合着崇高、悲壮、愧疚和无力感的复杂情绪,在每个人心中弥漫。这些站出来的士兵,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此刻,他们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为了其他人能够活下去,自愿走上了这条几乎注定无法回头的路。
遗书写好了,被仔细折叠好,交给了王中尉。王中尉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庄严地抬起手,向这五名士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任何口令,但所有在场的军人,包括那些没有站出来的,都同时举起了手臂,向他们的战友致敬。林宇、麦克和其他幸存者,虽然不懂军礼,但也纷纷挺直了身体,用自己最庄重的目光,表达着内心的敬意。
这些可爱的人。这些可敬的战士。他们为了集体的生存,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未来”,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
“检查车辆!补充燃料和弹药!”王中尉放下手,声音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冷静和效率。
五名敢死队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选中了一辆状态最好的“猛士”越野车,快速检查了引擎和轮胎,将车上不必要的负重卸下,从加油车里加满了燃油,然后将能找到的弹药,特别是机枪子弹和手雷,尽可能地搬上车。
准备过程短暂而高效。几分钟后,一切就绪。
五个人依次登上了“猛士”车。王军坐在副驾驶,负责指挥和观察;机枪手和他的武器占据了后座一侧,将机枪架在车窗上;年轻通讯兵是驾驶员;另外两名士兵则负责侧翼和后方的警戒。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随即轰鸣起来。
“猛士”车缓缓启动,调转车头,面对着远处那栋如同地狱入口般的航站楼。车窗摇下,王军最后看了一眼王中尉和身后的战友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挥了一下拳头。
然后,车辆开始加速,卷起一阵烟尘,义无反顾地朝着航站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剩下的人,则是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目送着那辆承载着勇气与牺牲的越野车,消失在跑道尽头的建筑物阴影之中。空气中,只剩下越来越远的引擎轰鸣声,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悲壮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