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下水道检修井的底部蔓延,如同此处污浊的空气一样沉重。手电筒的光束在众人焦虑的脸上扫过,映照出因饥饿、疲惫和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引开感染者的难题像一堵无形的墙,堵死了他们通往地面和食物的唯一路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体力的消耗和希望的磨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汤姆,这个平时显得有些怯懦的年轻人,忽然抬起了头,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不敢确定自己的主意是否值得说出口。在杰克催促的目光下,他终于用带着不确定的声音说道:“…也许…我们可以试着打开离这里不远的其他井盖…然后…制造点声音?”
这个想法如同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杰克的眼睛猛地一亮,疲惫和凝重被一丝锐利的光芒所取代。他用力地拍了拍汤姆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汤姆踉跄了一下,但后者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被认可的光彩。
“好主意!”杰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其他人,“制造噪音,把它们吸引到别处去!你们觉得如何?”
这个方案的优点显而易见:执行者可以相对安全地待在下水道内进行操作,无需直接面对地面的威胁。风险在于,噪音可能会意外吸引来更远处的感染者,或者无法有效引开所有目标。但在目前缺乏其他可行方案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所能想到的最具操作性的计划了。
丹尼尔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道:“从声学角度,金属撞击声在这种封闭和半封闭环境中的传播效果应该不错,能够引起它们的注意。我们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距离,太近可能暴露这个入口,太远可能效果不足。”
爱丽虽然依旧皱着眉头,对任何需要冒险的行动都本能地抗拒,但也勉强点了点头。玛利亚停止了祈祷,默默颔首。老陈和李也表示同意。阿什则紧紧抱着他的玩偶,仰头看着大人们做决定。
“就这么办。”杰克一锤定音,他立刻转向丹尼尔,“地图!”
丹尼尔迅速将那张已经有些湿软、边缘破损的防水地图在相对干燥的管道壁上摊开。手电光聚集在地图上,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寻找着合适的位置。杰克粗糙的手指沿着代表下水道主线的粗线滑动,最终停在距离他们当前所在检修井大约五十米外的另一个标记点上。
“这里,”杰克用指甲在那个点上方点了点,“这个检修井的位置,根据地图显示,应该是在这条美食街的另一端,靠近隔离墙。在那里制造噪音,应该能把大部分‘东西’吸引过去。”
他抬起头,开始分配任务:“丹尼尔,你带着爱丽、玛利亚和阿什,去这个井口。用铁管,或者能找到的任何硬物,用力敲击井盖或者梯子,制造的声音越大、越持续越好。”他把自己那根沉重的铁管递给了丹尼尔。
然后他看向李、汤姆和老陈:“我们四个,就先留在这里。等噪音响起,感染者被引开后,我们立刻爬上去,抢占这个出口,建立一个临时的安全区域。确认安全后,我会发出信号,丹尼尔你们就立刻停止制造噪音,然后尽快赶回来,从这里爬上来。明白吗?”
众人点了点头,紧张的气氛中透着一丝决心。他们分工明确,这个计划虽然简单,但已是绝境中能拼凑出的最佳方案。
丹尼尔接过铁管,深吸一口气,带着爱丽、玛利亚和紧紧牵着玛利亚手的阿什,沿着维护过道,小心翼翼地朝着地图上标记的另一个检修井位置走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下游的黑暗中,只有微弱的手电光和不那么坚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杰克、李、汤姆和老陈则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洞壁,等待着信号的响起。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下水道固有的各种细微声响——滴水声、水流汩汩声、远处不明来源的摩擦声——都被无限放大,挑动着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
为了驱散这令人焦虑的寂静,也为了转移对即将到来的行动的恐惧,杰克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老陈问道:“陈,你说…这个时间点,你的餐馆里面,还可能有人吗?活人。”
老陈靠在墙上,摇了摇头,脸上是经历太多后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缓缓说道:“大家都被隔离了…谁会去餐馆吃饭?能吃到一点面包…都是幸运了。”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对往日繁华彻底逝去的悲凉。在那个秩序崩塌的初期,食物就是最硬的通货,他的餐馆,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和食物香气的地方,如今更可能是一个被遗忘的、或者被洗劫过的空壳,而非希望的避难所。
“但愿冷库的门够结实。”李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期盼。
“希望吧…”汤姆也小声附和,仿佛在祈祷。
几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内容无非是对餐馆内可能找到的食物的猜测,以及对行动成功的渺茫期望。但这短暂的交流无法真正缓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捕捉着来自下游方向的任何异常响动。
突然——
“哐!!!”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惊雷般从下水道深处炸响,瞬间盖过了一切细微的声响。声音沿着管道壁传播,带着嗡嗡的回音,清晰地传入等待中的四人耳中。
是丹尼尔他们!行动开始了!
紧接着,“哐!哐!哐!” 富有节奏的、持续不断的敲击声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坚定而有力,显然是用尽了力气在制造噪音。
杰克立刻收起所有表情,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低喝一声:“行动!”
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冰冷的梯子,迅速向上攀爬。到达顶端后,他重复了之前的步骤,用肩膀极其谨慎地顶开沉重的井盖,露出一条缝隙,将眼睛贴了上去。
地面上的景象发生了变化。之前那些在车辆和店铺间漫无目的徘徊的感染者,此刻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大部分都停止了原本的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头颅歪斜,似乎在努力分辨声音的来源。那持续不断的、刺耳的金属敲击声,对它们而言如同最强的吸引源。很快,离噪音源较近的几个感染者开始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蹒跚而坚定的步伐。如同连锁反应,其他的感染者也陆续被吸引,加入了这支被噪音引导的、沉默而可怕的队伍。它们互相碰撞,推挤着,但目标明确,开始向美食街的另一端,也就是丹尼尔他们所在检修井的位置聚集。
杰克心中默数着,视野内能够看到的七八只感染者,绝大部分都被成功吸引了过去,只有一两只似乎反应迟钝,还在原地打转,但注意力也明显被噪音所干扰。
机会来了!
他立刻低下头,对着下方焦急等待的三人做了一个“上来”的手势,然后率先用力推开井盖,将其挪到一旁,发出了一阵不可避免的、但在持续敲击声掩盖下显得不那么刺耳的摩擦声。他敏捷地探出上半身,双手一撑,整个人翻滚着出了井口,迅速蹲伏在井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同时将别在腰后的砍刀抽了出来,紧握在手中。
紧随其后的是李。他年轻,动作也快,学着杰克的样子迅速爬出井口,并使用铁管作为武器,紧张地站在杰克一侧。
接着是汤姆。他显得有些笨拙,爬梯子时腿脚有些发软,但在李的帮助下,也勉强爬了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修车店找到的短钢管,脸色苍白地环顾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死亡街道。
最后是老陈。他年纪大了,体力消耗也大,爬上来时气喘吁吁,杰克和李合力将他拉出了井口。老陈站稳后,立刻将目光投向街道一侧,寻找着他那家名为“福满楼”的餐馆的招牌,眼神复杂。
四人现在全部位于地面。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守住这个至关重要的出口,确保它畅通无阻,以便丹尼尔小组在停止制造噪音后能够安全返回并爬上来。
杰克迅速评估了形势。大部分感染者已经被引到了大约五十米外的街道另一端,聚集在另一个井盖附近,徒劳地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但它们并没有离开太远,而且,一旦噪音停止…
“快!守住这里!”杰克低吼道,他提着砍刀,向前快速移动了几步,站在了离那群被引开的感染者最近的位置,大约相距三十米左右。他如同一道屏障,将井口护在身后。
李和汤姆也立刻分散开,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将井口包围在中间,他们紧握着手中的铁管和钢管,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些晃动的身影。老陈则站在井口边,一边警惕着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威胁,一边不时焦急地望向底下丹尼尔他们应该返回的位置。
时间再次变得缓慢而煎熬。远处持续的敲击声是他们此刻的心理支柱。每一次敲击,都意味着感染者们的注意力还被牢牢吸引在另一端。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突然之间,那持续了数分钟的、富有节奏的“哐!哐!”声,戛然而止。
显然是丹尼尔小组按照计划,在估算杰克他们应该已经就位后,停止了制造噪音,并开始悄然撤回。
这突兀的寂静,比之前的噪音更具冲击力。
几乎在噪音停止的瞬间,远处那群聚集的感染者骚动起来。失去了明确的声音指引,它们变得焦躁不安,开始在原地更加无序地晃动、低吼。
紧接着,正如杰克所预料的最坏情况——几只离杰克他们相对较近、或者恰好面朝这个方向的感染者,似乎察觉到了这边不同的“动静”——或许是四人紧张的呼吸声,或许是脚踩在碎石上的轻微声响,或许是活人身上那无法完全掩盖的“生气”。
它们僵硬地、缓缓地转过了身子。那空洞、浑浊的眼球,越过了几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蹲伏在井口附近的四个活人。
一声嘶哑、非人的低吼从其中一只感染者的喉咙里挤出,打破了死寂。
如同收到了指令,那几只察觉到猎物的感染者,立刻放弃了原本无目的徘徊,迈开了僵直而坚定的步伐,朝着杰克等人的方向,缓慢的走了过来!它们扭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对血肉的本能渴望。而在它们身后,更多的感染者也被同伴的行动所带动,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开始调转方向,形成了一小股致命的、蹒跚却坚决的冲击潮水。
“它们来了!”汤姆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
杰克握紧了砍刀,刀柄上的粗糙感带来一丝冰冷的真实。他压低身体重心,眼睛死死盯住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感染者,对身后的同伴低吼道:“稳住!别慌!守住阵线!为了食物!”
最后的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死亡的气息伴随着腐臭扑面而来。他们必须顶住这第一波冲击,否则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