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喊杀声终于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员们压抑而痛苦的呻吟,以及幸存者们如同拉破风箱般粗重而疲惫的喘息。
夕阳的余晖,将尚未干涸的血水,映照得更加触目惊心,仿佛整片大地都在无声地流淌着鲜红的泪水。
车箱峡的谷风,吹过那堆积如山的尸骸,带起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浓重腥气,也吹起了一股劫后余生的、刺骨的寒意。
赢了。
但这场胜利,却丝毫没有给明军将士带来应有的喜悦。
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被那支神秘军队的出现,笼罩上了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阴霾。
“少卿。”
吴三桂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他左手提着那柄几乎报废的大刀,右臂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依旧有暗红的血迹不断渗出,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骇人的苍白。
他望向那支神秘军队消失的山林方向,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眼神中充满了忌惮。
“这些人……太奇怪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
“他们到底是敌是友?”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于少卿缓缓摇头,目光深邃而凝重,仿佛要穿透那片幽暗的密林,看到其背后隐藏的、更加恐怖的真相。
“我也不清楚。”
他没有立刻说出关于那个变异标记的猜测,因为那太过骇人听闻。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不负责任的言论,只会在这支刚刚经历血战、士气脆弱不堪的军队中,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但他们的出现,绝非偶然。此举看似相助,实则动机不明,我们必须小心提防。”
周围的几名将领也围了过来,劫后余生的他们,此刻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试图为这无法理解的现象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莫非是哪路山中的义军,见我军与流寇死战,侠肝义胆,特来相助?”
一名年轻将领带着几分希冀猜测道。
另一名胡子拉碴、断了一臂的老将立刻反驳,唾沫星子横飞,情绪激动。
“不可能!你小子是没看清吗?你看他们那身手,那装备,你看他们杀人时那股子冷漠劲儿!就跟……就跟屠夫杀猪一样!寻常义军哪里能有这般精锐?倒像是……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兵!”
“鬼兵”这个词,让众人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那种冷酷、高效、沉默的杀戮方式,确实不像有血有肉的活人。
吴三桂沉声道,他的看法更为务实,也更接近一个指挥官的思维。
“不管他们是人是鬼,今日若非他们出手,我军危矣,此战胜负尚在两说。这份情,是善是恶,我们都得接着。当务之急,是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伤亡。”
于少卿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的视线,一直在战场上逡巡,像一头寻找猎物踪迹的孤狼。
他的特种兵直觉告诉他,那支军队行事如此诡异,来去如风,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他们越是想表现得天衣无缝,就越有可能在不经意间,留下某些他还没有发现的关键线索。
“我去看看。”
他对着吴三桂说了一声,便独自一人,迈步走向了那片被神秘军队“清理”过的区域。
这片区域的景象,比主战场更加惨烈,也更加……整洁。
几乎所有的闯军士兵,都是一击毙命。
伤口平滑而致命,大多集中在咽喉、心脏、太阳穴等要害部位。这显示出使用者极高的武艺和冷静到可怕的心理素质。
于少卿蹲下身,仔细检查着一具具尸体,检查着泥泞的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空气中,除了浓重的血腥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金属被强酸腐蚀过的奇异味道。
他一路搜寻,眉头越皱越紧。
那支军队,就像真正的鬼影,除了留下尸体,似乎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们的东西。
没有掉落的兵器,没有遗失的甲片,甚至连一个清晰完整的脚印都很难找到,他们的步法轻盈得不可思议。
就在他快要放弃,认为对方真的如鬼魅般毫无痕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暗色。
那是在一具被开膛破肚的闯军头目尸体下,被半掩在粘稠的血污和湿润的泥土中的一个东西。
若非于少卿眼力过人,且搜寻得如此细致,根本无法发现。
他心中一动,快步走上前去,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拨开。
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物件,显露了出来。
它像是一块令牌,通体漆黑,质地冰冷坚硬,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显得朴实无华。
于少卿屏住呼吸,将其捡起,用衣角擦去上面的污秽。
就在他将令牌翻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令牌的背面,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精湛工艺,镌刻着一个复杂而精密的图纹。
——一个完美的,由九个尖角构成的,九芒星!
这个纹路!
这个该死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了!
在二十一世纪,在他恩师吴伟业那间充斥着禁忌科技的秘密实验室里,核心仪器的操作台上,就铭刻着这个代表着至高权限的标记!
在明末,那些神秘莫测的隐炎卫据点中,最高等级的密文里,也出现过这个象征着核心机密的符号!
这是属于吴伟业的,代表着他那个惊天阴谋核心的……印记!
“嗡——”
于少卿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那支神秘的军队……是吴伟业的人?!
可他们的标记,分明是隐炎卫的变体。
吴伟业……他究竟有多少支隐藏在暗处的、不为人知的、甚至相互间都可能不知道对方存在的恐怖力量?
他派这支军队来,帮助官军击溃李自成,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削弱李自成,让他更听话?还是为了向自己示威,展示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
或者,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百倍、恐怖千倍的阴谋?
于少卿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枚令牌。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是来自深渊的警告,让他浑身发冷,血液都为之凝滞。
吴伟业。
这个如师如父,却又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梦魇,他的身影,再一次,以一种更加强大、更加神秘的方式,笼罩在了这片血色的战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