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的炊烟,在延熙十七年的深秋里,比往年稀薄了许多。
西市的粮铺前,几个老妪攥着皱巴巴的五铢钱,踮脚望着柜台后那只半满的米缸。掌柜的用抹布擦着案台,声音透着无奈:“不是小的不肯通融,实在是府库调粮的文书三天前就到了,说是要运去沓中给姜将军的兵马当口粮。这城里的存粮,能匀出来的就这些了。”
老妪们叹了口气,转身往更偏僻的巷子走。其中一个穿粗布褐衣的,怀里揣着个饿得直哭的孙儿,路过街角那棵老槐树时,忽然腿一软,扶着树干直喘气。树影里,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蜷缩着晒太阳,他们的发髻散乱,露出额前蜡黄的皮肤——那是常年劳作却填不饱肚子的模样。
这景象,若让建兴年间的蜀人瞧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那时的成都,虽不及洛阳繁华,却也是“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街面上车水马龙,南来的商贩驮着蜀锦、邛竹杖,北往的信使带着丞相府的檄文,连孩童都能哼几句“汉祚昌,复中原”的童谣。可如今,不过三十年光景,这座帝国的都城,竟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壮汉,连呼吸都带着疲惫。
尚书台的偏院里,谯周正对着一堆竹简发愁。案上摊着的是各郡县呈报的“民籍损耗册”,从南中七郡到汉中诸县,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他拿起其中一卷,是巴郡太守的奏报:“本郡原有人口七万三千户,今查得五万一千户,其中能服徭役者不足一万五千。去年冬修栈道,征发三千丁壮,归者不足千五,余者或亡于寒冻,或逃入山林……”
谯周捏着竹简的手微微发颤。他记得,先帝章武二年,巴郡尚有十万余户,不过二十多年,竟减损近半。而这损耗,并非全因战事——建兴末年,丞相北伐虽频,却从未让巴郡出现“丁壮尽亡”的窘境。那时的丞相府,总会在秋收后留足百姓口粮,征徭役时也会给足粮钱,甚至会派医官随役队同行。可现在呢?
“谯大人,大将军府的人来了。”书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的是姜维身边的长史,一脸焦急:“谯大人,姜将军有令,需再从蜀郡征发五千民夫,运送箭矢到洮阳前线。军期紧迫,还望尚书台尽快拟好文书。”
谯周放下竹简,抬头看他:“长史可知,蜀郡上月刚为汉城输送过粮草,民夫尚未归乡?”
长史苦笑:“大人,末将怎会不知?可前线更急啊!邓艾的军队快摸到祁山了,若箭矢跟不上,将士们拿什么守城?”
“拿什么守城?”谯周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那百姓拿什么过冬?”
长史语塞。他是陇西人,跟着姜维征战多年,见过太多士兵浴血的场景,却很少踏足蜀地的乡村。直到去年路过绵竹,才瞧见路边有饿死的孩童——那景象,让他好些天吃不下饭。
“大人,”长史的声音软了下来,“将军也知民间疾苦,可……大汉的江山,不能丢啊。”
谯周沉默了。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太学博士时,曾跟丞相诸葛亮上过一次朝堂。那时的朝堂上,也有关于“北伐与安民”的争论,博士王连曾力谏“休养生息”,丞相却答:“若不北伐,坐待敌强,民虽暂安,终将为鱼肉。”可那时的丞相,会在北伐间隙修水利、劝农桑,会让士兵在闲时屯田,让百姓有喘息之机。
可现在的北伐,早已变了味。
自延熙九年姜维主持北伐以来,十年间大小战事九次,几乎年年兴兵。延熙十二年,他攻雍州,损兵万余;延熙十六年,他出狄道,丧师二万;去年在段谷,更是大败,死者数万人。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家庭失去男丁,无数农田因无人耕种而荒芜。更要命的是,为了支撑战事,朝廷不得不加征赋税——建兴年间,百姓每亩地纳粮三升,如今已加到七升;盐价更是翻了五倍,连最贫困的人家都吃不起盐。
“长史,”谯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墙外那片泛黄的稻田,“你看那田里的稻子,今年的收成不及往年三成。不是天旱,是没人耕种——壮丁要么从军,要么服役,剩下的老弱妇孺,哪有力气侍弄田地?”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五千民夫,意味着五千个家庭要断炊。他们若死在路上,或是逃了,这五千户便成了绝户。长史,蜀汉的百姓,还能经得起几次征伐?”
长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想起姜维在洮阳的营帐里,对着地图叹息的模样——将军不是不爱民,只是他眼里的“江山”,似乎只剩下“战场”二字。
谯周最终还是拟了征发文书,却在末尾加了一句:“请大将军府务必给民夫足粮,归乡后免其半年赋税。”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府库里的存粮,连军队都快供不上了,哪有余粮给民夫?
文书送走后,谯周独自坐在院里,直到月上中天。他想起年初去南中巡查时的见闻:越巂郡的夷人叛乱刚平,官府为了筹措军饷,竟把夷人部落的盐井收归国有,引得夷人怨声载道;牂牁郡的太守为了完成征兵指标,甚至抓了不少十五岁的少年充数。那些少年,连弓都拉不开,却要被派去守边关。
“民为水,君为舟,水竭则舟覆。”谯周喃喃自语。这句话,他在太学里讲过无数次,可如今听来,却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生疼。
他知道,蜀汉的气数,或许真的尽了。不是因为魏强蜀弱,不是因为没有良将,而是因为支撑这个帝国的基石——那些勤恳耕作的百姓,早已被无休止的战事和赋税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军营的号角声,苍凉而急促。谯周裹紧了身上的袍子,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忽然想起建兴十二年的春天,他曾在五丈原见过诸葛亮最后一面。那时的丞相,虽病重卧床,却仍在看《农桑书》,他说:“若此战能胜,便让士兵屯田渭水,与民休息。”
可那个“与民休息”的愿景,终究没能实现。
成都城的炊烟,在第二天清晨更淡了。西市的粮铺关了门,据说掌柜的把最后一点米送给了街角那个饿哭的孩子。而五千民夫的队伍,已经在城门外集结,他们背着空空的行囊,眼神茫然地望着北方——那里,是战场的方向,也是他们未知的命运。
队伍出发时,没有鼓乐,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蜀汉早已朽坏的根基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