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下来,除了运气欠佳的王文旭所获无几外,其余三人都收获颇丰,每人皆分得数万元。他们决定暂时偃旗息鼓,一方面为躲避追查,另一方面也因手头宽裕,是时候享受生活了。
且说孙德林离婚后一直独居。按理说他的自身条件不差,手头又富裕,为何这些年来始终不近女色?
只因在他内心深处,始终惦念着前妻。只是为了面子与男人的尊严,他才选择硬撑到底,绝不妥协。
其实他的前妻何尝不是同样的心思?当初被孙德林痛打一顿后赌气离婚,本意只是想吓唬对方,盼着他能认错服软,自己便可顺势和解。岂料孙德林强硬到底,假戏真做。
如今二人都经营着小饭店,相距不远,时常碰面却都故作冷漠,假装视而不见,实则都在暗中观察对方。
时日一久,孙德林暗自欣慰:“还好,她始终未找别的男人,底线尚在。若是她来求我,倒可以考虑破镜重圆。”
而前妻也抱着同样想法:“他一直单身未娶,若是前来认错,或许可以给他一次机会。”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人同样固执。这样的僵局该如何打破?这就要等待关键人物的出现了——正是他们的女儿。
这年,孙德林的女儿已经十二岁,出落得十分聪慧。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父母之间那未曾熄灭的情谊,便时常在两人的小店间穿梭往来。
她一到父亲的店里,便有口无心地念叨几句母亲的近况;回到母亲身边,又絮絮地说起父亲如何如何。
这般来回传递消息,像一只辛勤的信鸽,渐渐将两颗冷却已久的心又焐得温热起来,两人都不由得暗暗活络了心思。
就在这僵局即将打破的当口,一个绝佳的机会从天而降。
这天下午,女儿一阵风似的冲进孙德林的店里,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哭腔喊道:“爸!有人要打我妈!”
孙德林一听,心头火起,这还了得?竟有人敢欺侮他的“爱妃”?他当即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便窜了出去,直奔前妻的饭店。
到那一看,原来是个不知深浅的小地痞,多灌了几两黄汤,正在那里借酒撒疯。
开过饭店的人大都见过这类“酒蒙子”,几杯下肚便不知天高地厚。孙德林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根本不容分说,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拖到门外。
那人见孙德林气势汹汹,顿时酒醒了一半,连声告饶:“大…大哥,误会,全是误会,您听我解释……”
孙德林哪耐烦听他啰嗦,未等他说完,“啪嚓”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便扇了过去。他岂是能忍气吞声的主?
那人见势不妙,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脸落荒而逃。
颇具戏剧性的是,六年前,孙德林一个耳光打跑了妻子;六年后,竟又是一个耳光,似乎要将妻子重新打回自己身边。
他见那人跑远,也并未追赶,整了整衣衫,转身回到店里,理直气壮地在饭桌前坐下。
他冲着尚在惊愕中的前妻,故意带着几分揶揄的口气道:“还愣着看什么?我白白帮你赶走了瘟神,还不给炒两个菜?”
前妻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嗔怪道:“瞧你那德行!”
话虽如此,她却美滋滋地转身进了厨房张罗起来。
不一会儿,四个家常小炒便端上了桌。两人相对而坐,举杯换盏,几巡酒下肚,气氛愈发融洽。
待到酒酣耳热,前妻终于按捺不住,率先举起了“降旗”。
她微红着脸,带着笑意轻声道:“……要不,咱们……复婚吧?”
孙德林醉眼朦胧地听着,心中暗笑:“嘿,又把当年下乡时那套文艺招数搬出来了?”
忆起往昔,一首《沈阳啊沈阳》曾唱得他春心荡漾……他连忙抓起一个酒瓶充当话筒,应和道:“……望着你的我,望着……德林我也是这么想的呀!”
这层隔绝了六年的窗户纸,终于在这样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契机下,被“噗嗤”一声捅破了。
唯有在这样的情境中,两人才能在保全颜面的前提下,各自放下固执的架子,重新拥抱对方。否则,即便彼此都有心意,还不知要僵持到何年何月。
自此,两人算是破镜重圆,重新生活在了一起。不过,他们并未去民政局办理复婚手续,只是保持着同居关系。
其中缘由外人难以揣测,或许是孙德林自知身负命案,怕日后牵连妻女吧。
这边孙德林总算阖家团圆,另一边的汪家礼,他的感情世界也悄然迎来了第二春。
他离婚之后,也一直未曾再娶,不过风月场所却没少涉足。手头宽裕后,更不免去潇洒几回。
然而对他而言,那不过是排遣寂寞的消遣,从未动过真情。时间一长,他便觉得那些女子索然无味。
可每当独自在家,只能自斟自饮,连个说话谈心的人都没有,深深的孤寂感便阵阵袭来。
他开始羡慕那些正常的家庭:夫妻恩爱,儿女绕膝,有说有笑,那才是真正的生活。
更何况如今他不缺钱,便愈发渴望能找一个正经女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体验一下寻常人家的温暖。
正当他朝思暮想之际,一个名叫赵静(化名)的女人适时地出现了。
赵静时年三十四岁,比汪家礼小四岁,离异后独自带着一个女儿生活。她命途颇为坎坷,结婚生子后,丈夫在外有了新欢,便狠心地将她们母女抛弃。
离婚后,她靠着在市场上摆个小摊,卖些杂货,含辛茹苦地抚养女儿。然而,席卷而来的下岗大潮,又夺走了她微薄的固定收入,生活愈发艰难。
到了1993年,她老家的旧房面临动迁,但新房尚未交付,她只得出来租房过渡。
因经济拮据,拿不出多少租金,便在果酒厂的老宿舍区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房子。那片区域也属待拆迁范围,环境破败杂乱,许多住户都已搬走,故而租金低廉。
恰巧,汪家礼也居住于此。一来二去,两人算是混了个脸熟,但并无深交,更谈不上了解。
赵静是个性格刚强的女子,离婚和下岗的双重打击并未将她摧垮。
她起早贪黑地出摊,省吃俭用地供女儿读书,一心盼望着早日搬回新居的那天。她暗自发誓,若遇不到一个感情专一、能与她相濡以沫的男人,今生绝不再谈婚论嫁。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考验苦命人。
她们母女搬来不久,一个夜晚,雷电交加,暴雨倾盆。她租住的这间陋室终究没能扛住风雨的侵袭,房顶多处开始漏雨。
赵静慌忙将家中所有能接水的盆盆罐罐都找了出来,东一个西一个地摆在屋内。
可雨势越来越大,雨水如注,娘俩浑身都被淋湿,狼狈不堪。
正在疲惫应付之际,突然,“呼啦”一声,房顶的一处油毡被狂风猛地撕开一个大口子,雨水如同瀑布般直接灌入屋内,正好浇在她们母女赖以安眠的床铺上。
顷刻间,屋里已是满地汪洋。
面对此情此景,赵静束手无策。女儿吓得紧紧抱住她,嚎啕大哭。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回想起多年来离婚、下岗、独自抚养孩子的种种艰辛,各种变故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与辛酸,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女儿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凉与无助。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咣咣咣”的急促敲门声。
赵静强忍哭声,赶紧问道:“谁啊?”
紧接着,一个浑厚的男声穿透雨幕传来:“大妹子,开开门,是我,后院的汪家礼!雨太大了,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在这阴冷绝望的雨夜里,这声音宛如一道暖流,瞬间涌遍赵静全身。
她急忙打开门,只见汪家礼身披一件旧雨衣站在门口,裤脚和鞋子早已湿透,分明是淌着积水深一脚浅一脚赶过来的。
“哎呀,三哥,是你呀?快,快进来,外面雨大!”赵静连忙将他让进屋里。
汪家礼进屋环视一周,只见屋内狼藉一片,不禁叹道:“外面雨大,你这屋里雨也不小啊!我在家就琢磨你这房子肯定够呛,果不其然。这漏得厉害,我看非得大修不可了。”
他说着便脱下雨衣,撸起袖子,二话不说拿起一个脸盆就“哗哗”地往外舀水。
待积水稍退,他又不顾赵静的劝阻,冒着依旧滂沱的大雨,身手敏捷地攀上房顶,开始逐一堵塞那些破漏之处。
看着汪家礼在雨中房上房下忙碌的身影,赵静心中除了满溢的感激,更涌起一股久违的、有了依靠的踏实感。
她深切地体会到,家里若没个男人,遇到难关时是何等艰难。
仅此一事,便让赵静对汪家礼萌生了深深的信赖与依托,心中已暗暗认定了这个人。
次日一早,汪家礼便带着齐全的工具和材料再次登门。
他屋里屋外、房顶墙面一通细致修补,竟将那原本破败不堪的陋室收拾得滴水不漏。
赵静看在眼里,暖在心头,也赶忙下厨精心烹制了几样好菜,又特地买来啤酒,一心要好好犒劳这位“三哥”。
这顿饭,吃得如同温馨的三口之家日常,席间弥漫的暖意,让两人都重新品尝到了阔别已久的家庭温情。
不过饭毕,两人依旧恪守礼节,汪家礼坦然归家,赵静也自安歇。
到了第三天,赵静按捺不住,悄悄向街坊四邻打听起汪家礼的为人。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十分满意:邻居们都夸这老汪脾气不错,为人老实本分,虽无固定营生,却从不惹是生非,待人热情,干活踏实,办事也爽快。
听了这些评价,赵静心下大安。
回到家后,她竟不自觉地走到镜前,开始精心打扮起来——这已是她多年来未曾有过的举动了。
作为一个经历过婚姻的女人,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
汪家礼留给她的好印象,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那便是他对自己的女儿格外亲和友善。
女儿六岁时她便离异独自抚养,孩子从小便缺失父爱。如今家里出现这样一位善解人意的汪叔叔,孩子那渴望父爱的幼小心灵,如同久旱的禾苗逢甘霖,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欢欣。
自从汪家礼闯入她的生活,她那原本平静似水的心湖被彻底搅动,心绪纷乱,却夹杂着难言的甜蜜,仿佛又寻回了初恋时的那种悸动。
因而在不知不觉中,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在意自己的容貌衣着。
自此以后,她再见汪家礼,态度变得分外热情,“三哥长、三哥短”地唤着。
没过多久,汪家礼再次登门。
如今的汪老三,自觉关系已不同往日,不再需要过多客套,竟连门也未敲,径直推门而入。
他进得屋来,很是随意地坐下,开口便问:“孩子呢?”
赵静答:“去她姥姥家玩了。”
“嗯,机会不错……”他说话间偷偷打量,哎呦,竟还化了淡妆?“嗯,老夫懂了……”
这关键的信息,让他心里顿时有了十成把握。
于是他悠闲地翘起二郎腿,拉家常般问道:“最近生意怎么样?”
赵静回道:“嗨,我那小买卖不就那样呗。三哥你最近在忙什么?”
汪家礼来前早已打好腹稿,便说:“我最近,唉,主要是帮我二哥要点账。他以前不是开了个洗衣粉厂吗?厂子黄了之后,外面欠了不少账,他自己懒得动弹,我就替他跑跑腿。”
赵静关切地说:“三哥,可得注意身体,我看你这阵子都瘦了。”
这话听得汪家礼心头一颤:“自己瘦没瘦倒没察觉,但这般温馨体贴的言语,我确实是许久未曾听到了……”
话既已至此,便无需再多言了。
既然已是十拿九稳,何必再浪费大好时光?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他岂会不知?
恰在此时,赵静恍然道:“哎呀三哥,瞧我光顾着说话,都忘了给你拿烟了。”
就在赵静递烟过来的瞬间,汪家礼果断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
赵静半推半就地低声道:“三哥,三哥,别这样……”
然而经过短短数秒象征性的抵抗,便一切水到渠成,自此涛声依旧,开始了新的篇章。
待到一觉醒来,两人对望间皆是满意之色。
赵静依偎在汪家礼怀中,汪家礼侧头看去,两人目光交织,含情脉脉相视一笑,心中满是甜蜜。
起床之后,赵静便跟着汪家礼去了他住的那间小破屋。
一进门,赵静就利落地撸起袖子,里里外外为他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汪家礼则悠闲地躺在一边,抽着烟,看着赵静忙碌的身影,再打量这焕然一新的小屋,心中无限感慨:“唉,这家里要是没个女人,那是真不行啊!”
自此,汪家礼便隔三差五地往赵静这边跑。
只要“三哥”一来,赵静必定是好酒好菜招待,而且都是她自掏腰包。
汪家礼酒量不俗,一次便能喝下十来瓶啤酒。赵静一个月其实也挣不了多少钱,但她心甘情愿,正所谓“有钱难买我愿意”。
她并不图汪家礼什么财物——汪家礼偶尔买点水果蔬菜,却很少给她钱,因此也有人说赵静这是在“倒贴”。
但赵静并不在乎,她常说:“只要活得比以前有意思,就够了。”
甚至连赵静的女儿,也为自己有了一位新“爸爸”而高兴,每次汪家礼来,她都特别懂事地主动睡到沙发上去,极有眼力见。
而汪老三每每在此“嘎嘎”地喝着冰镇啤酒,赵静就在一旁笑吟吟地听他天南地北地神侃,这让三哥心里感到无比舒坦满足。
他有时也会暗自将赵静与前妻比较,越比较越觉得还是赵静好,眼前这个“小佳人”实在是称心如意。
两人同样没有办理登记手续,就这样搭伙过起了日子。
自与赵静在一起后,汪家礼再也不去那些风月场所了,心满意足地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整个1993年下半年,他们这一伙人都没有再次出手作案,各自忙碌于自己的生活,经营着来之不易的安宁。
然而坐吃山空,钱财消耗得飞快,尤其是孙德林,他嗜好赌博,半年时间就把之前的所得输得所剩无几。
此时他正好四十岁,曾立下宏愿到此岁数便收山养老,享受清福。可如今囊中羞涩,计划只得搁浅。
无奈之下,他把心一横,决定将“退休”期限延后五年,打算干到四十五岁再金盆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