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的手指还搭在那块松动的地砖边缘,血字钻入皮肤的灼痛尚未散去。他猛地抽回手,掌心残留着湿黏的触感,像是刚从淤泥里捞出来。井底的笑声已经停了,可耳膜深处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像一根细线缠在神经上,轻轻一扯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靠着墙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噬魂剑插回背包侧袋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没再看那口井,只是低着头,沿着来路往医院外走。走廊两侧剥落的墙皮像干枯的蛇蜕,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卫衣下摆猎猎作响。
回到宿舍已是凌晨三点。李阳还在床上昏睡,铜钱串围成的警戒圈没有异动。陈昭从朱砂袋里抓出一把红粉,在床头地板上画了个简陋的符文,指尖沾着血抹过四角,结了个基础护魂印。做完这些,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倒在椅子上闭上眼,意识很快沉了下去。
梦里是荒庙。
残垣断壁间,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黑雾翻涌如潮水。九尾妖狐盘踞在废墟中央,身形半虚半实,尾巴缓缓摆动,每一根毛发都透着腐朽的气息。它不开口,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里:“你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画面一转,老宅门前,母亲倒在地上,喉咙淌着黑血。她缓缓抬头,眼睛不是记忆中的温润,而是泛着暗红的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是妖狐的语调:“儿子,为什么不让我走?为什么不让妈妈解脱?”
陈昭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他想上前,脚却被钉住。妖狐在他耳边轻笑:“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周婉。名单上的名字,一个都不会少。”
“交出官印。”那声音低柔下来,“我可以让你再见她一面,不只是幻象,是真正的重逢。只要你愿意,生死不过是一念之间。”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往生咒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句,像刀割过喉咙。识海中,官印微微震动,裂纹处渗出一缕黑烟,迅速被灰白雾气裹住,压回深处。
他睁眼时天还没亮。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坐直身体,第一反应是摸向床头——那里静静躺着一块六芒星形状的石片,边缘染着暗红色的血迹,和井底那道斜杠上的碎片一模一样。
不是梦。
他伸手捡起碎片,指尖刚触到表面,一阵刺痛顺着神经窜上来。左手指尖,昨夜被血字钻入的地方,此刻正隐隐发烫。他立刻内视识海,官印悬浮在黑暗中,表面蒙着一层灰翳,像是被雾气笼罩的古镜,光芒微弱。
系统提示跳了出来:【检测到心魔侵蚀,污染度71%,建议立即诵读清心咒。】
他没动。清心咒治标不治本,真正的问题不在外面,而在体内。那股黑气已经顺着血脉潜入,现在压制得住,不代表不会再次爆发。
他起身从背包里抽出铜钱剑,拉开宿舍中央的桌椅,在地面布下逆五芒星阵。五枚铜钱按特定方位嵌入瓷砖缝隙,剑身横置阵眼,剑尖指向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阵心,低声念动净魔咒。
空气里响起细微的“嗤”声,像是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股看不见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呼吸一滞。额头冷汗滚落,他死死盯着阵眼,直到铜钱剑微微震颤,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灰翳退散了一部分,官印恢复了些许光泽。他松了口气,正要收剑,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玻璃,带着某种非人的平直感。陈昭猛地抬头,望向对面宿舍楼。三楼左侧那扇窗后站着一个人影,轮廓模糊,但那语气,他认得。
周鸿。
可那不该是周鸿的声音。以往那人说话总是温和有礼,像春风拂面,而现在,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毫无起伏,也不带情绪。
陈昭没动。他知道这时候冲出去只会中计。心神未稳,阴阳眼极易被幻象误导,说不定连人影都是假的。
他缓缓坐回阵中,手掌按在铜钱剑柄上,继续默念清心咒。一遍,两遍,体内的阴气逐渐归拢,识海中的压迫感一点点减轻。官印的裂纹依旧存在,但不再扩散,灰翳也退到了边缘。
就在他快要完全平静时,耳畔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窗外。
是从脑子里。
“你以为你在救人?”妖狐的语调慢悠悠地响起,“你不过是在重复她的选择。母亲当年不也是为了救你,才签下那份契约吗?结果呢?她死了,你活了下来,背负着罪,也继承了‘容器’的身份。”
陈昭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周婉的名字已经在名单上,你阻止不了。下一个填进去的,会是谁?你自己,还是那个总喊你‘哥’的李阳?”
他猛地睁开眼,盯住天花板。呼吸很稳,但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你怕的不是真相。”那声音轻笑,“你怕的是——你早就知道一部分,却一直不敢承认。”
他没反驳,也没回应。只是将铜钱剑收回侧袋,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那是张教授书房暗格里的《阴阳引渡录》残页,上面用朱笔写着一段反镇之法。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一角,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他知道这不能解毒,但能暂时压制体内游走的黑气。这是他在图书馆古籍区翻到的偏方,以自身阴气为引,吞符化障。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陈昭没起身。他知道那不是李阳,也不是宿管。
敲门声没响,但门缝底下缓缓推进来一张纸条。他没去捡,只是盯着它。纸条边缘整齐,显然是用刀裁的,上面写着两个字:
**等你**。
字迹是周鸿的。
可落款处,画着一个倒六芒星。
他坐在原地,手指慢慢抚过噬魂剑的剑鞘。剑身冰冷,纹路刻得极深,每一次触碰都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重量。
窗外,那扇灯亮的窗户突然熄灭。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对面漆黑的窗口。
就在那一瞬,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动了一下。
不是跟着他的动作。
而是嘴角,先他一步,向上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