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落下的瞬间,陈昭没有躲。
那不是斩向血肉的锋刃,而是法则的裁决。他借力将寒流引入掌心官印,阴司系统微震,识海中浮现出一道淡金色轨迹——那是水法运行的雏形。他的呼吸被冻住,肺叶像塞满了碎冰,可指尖却动了。
第一根手指曲起,勾出“引”字诀的起手式。
冰墙在他面前升起,足有三丈高,表面流动着青灰色纹路,像是河底沉积千年的淤泥在缓缓翻涌。寒气顺着地面爬行,所过之处石板龟裂,凝出霜花。楚江王残魂立于半空,紫袍不动,眉心血印幽光流转。
“你能引动冥河之水,已是异数。”他的声音落在风里,“但引而不破,不过徒耗性命。”
话音未落,冰墙猛然前压,如同潮水拍岸。
陈昭横臂格挡,左臂瞬间覆上一层薄冰。刺痛感从皮肤下炸开,不是烧也不是割,而是一种沉闷的挤压,仿佛整条手臂正在被某种无形之力碾磨。他咬牙,右手食指划地,一道幽蓝细流自裂缝渗出,仅一指宽,却带着腐骨蚀铁的寒意。
这是冥河支流。
真正的冥河在三界深处,凡人触之即化脓血。这一缕,是残魂以法念凝出的投影,专为试炼而来。
范无救出现在三丈外的阴影里。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拘魂锁链无声滑出袖口,缠上右腕。锁链末端微微颤动,感应到前方极寒之气,发出低鸣。
陈昭眼角余光扫到他,依旧低头凝视地面那道幽蓝水流。他知道范无救不会贸然出手,这一关必须由他自己破。但他也知道,若真死在这里,这具躯壳会被拘魂锁直接带走——不是超度,是终结。
他深吸一口气,将舌尖咬破的血混入指诀,抹在“引”字末笔。
血珠落地,幽蓝水流猛地一抖,竟逆着重力向上攀爬,在空中拉出一条细线,直指冰墙中心。
“破渊。”他低声说。
水线撞上冰面,发出一声脆响,如琉璃碎裂。冰墙震颤,裂开蛛网状缝隙,但转瞬愈合。寒气反扑,陈昭胸口一滞,喉间泛起腥甜。
他退了半步。
脚跟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细微裂响。
楚江王残魂冷冷看着:“你学得很快,可惜太慢。”
又是一道水波自虚空中浮现,这次是双层环形,层层推进,如同巨浪叠压而来。陈昭抬手欲结第二重印,却发现右手小指已僵硬,关节发黑,冻伤正沿着经脉蔓延。
他甩手,用铜钱剑背猛击自己手腕,震开部分寒气。
范无救动了。
锁链脱手而出,如黑蛇腾空,缠住冰墙中段,猛然发力一扯。冰层震荡,裂缝再度张开,虽只片刻,却足够陈昭捕捉到那一瞬的破绽。
“引而不发,不如借势!”范无救的声音低沉,不带情绪,却清晰传入耳中。
陈昭不再犹豫。他左手强行抬起,五指并拢,以冻伤的手掌为笔,以体内残存阳气为墨,划出第三重水法印诀。
空气骤冷。
幽蓝水流从地面、从裂缝、从冰屑中汇聚,绕着他旋转成一圈细环。他的衣服开始结冰,头发上挂满霜粒,每一次呼吸都在唇边凝出白晶。
印成。
他双手推出,正对冰墙核心。
“破!”
幽蓝水环暴涨,化作一道螺旋激流,穿透冰层。轰然一声,冰墙中央炸开一人高的缺口,寒气四散,如暴风席卷四周。陈昭被气浪掀退数步,左臂冰层崩裂,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皮肉。
他站着没倒。
缺口处,幽蓝河水缓缓流淌出来,不是液体,更像凝固的雾,在地面铺开寸许厚,冒着丝丝寒气。远处传来低沉水流声,仿佛有更大的河道正在苏醒。
楚江王残魂缓缓落下,站在缺口对面,目光落在陈昭身上。
“你能破我一重冰阵,确实出乎预料。”他说,“但这只是开始。”
他抬手,指尖划过虚空,新的水纹浮现,比之前更加复杂,层层嵌套,如同迷宫。冰墙缺口迅速闭合,新的冰层叠加其上,厚度翻倍,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面孔,皆是当年试图强渡冥河的亡魂,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凝固其中。
“第二重阵,需以自身为引,承受冥河反噬。”残魂道,“若心志不坚,神识将被冲散,永堕轮回之外。”
陈昭喘息着,左手垂在身侧,几乎无法抬起。他能感觉到血液在经脉里变得粘稠,心跳缓慢得吓人。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推动冻住的浆液。
他抬头看向残魂:“你说这试炼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你是否有资格站在这里。”残魂答,“不是因为你有系统,不是因为你执掌官印。而是因为——你能否替我守河三年。”
“守河?”陈昭声音沙哑。
“冥河不止一处支流。”残魂眼神微动,“有人想引它入阳世,灌溉尸田,养出万鬼大军。若有一处失守,人间将成泽国。”
陈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所以你不是在考验我能不能破阵,是在看我愿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残魂不语,只轻轻挥手。
新的冰阵成型,比之前更加森然。地面的幽蓝河水开始倒流,回灌进冰墙内部。空气中湿度陡增,呼吸之间,鼻腔内都结出细霜。
范无救站在原地,锁链收回半截,另一截仍缠在冰墙上。他看了陈昭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一回,没人能帮你。
陈昭活动了下还能动的右手手指,将铜钱剑插回腰侧。他走到冰阵前,抬起未受伤的右腿,一脚踏在冰面上。
咔。
冰层裂开一圈细纹。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向裂缝,掌心官印微亮,将最后一丝阴德值注入水法印诀。他知道这一击若不成,不只是失败那么简单——他的神识会被冥河吞噬,意识永远困在这片寒域之中。
但他还是做了。
印诀成型,幽蓝水纹自掌心扩散,沿着裂缝钻入冰阵内部。这一次,水流不再是直线冲击,而是如藤蔓般缠绕渗透,寻找结构最薄弱的一环。
冰墙震动。
那些凝固的亡魂面孔开始扭曲,发出无声哀嚎。
陈昭额头渗出冷汗,随即冻结成珠。他的右手开始发黑,寒气已经侵入肩胛。他咬牙,继续催动印诀。
突然,范无救一步上前,拘魂锁链全数展开,缠住冰墙顶端,双臂发力,硬生生将冰层拉开一道倾斜缝隙。
“快!”他低喝。
陈昭抓住时机,左手猛地插入裂缝,哪怕皮肉与冰面摩擦撕裂,也不松手。他将整道水法印诀压进那道缝隙,如同把钥匙塞进锁孔。
轰!
冰墙从中炸开,碎冰四溅,一块棱角锋利的冰片擦过他脸颊,划开一道血口。他跌坐在地,大口喘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范无救收回落地的锁链,右臂覆上薄冰,轻轻一震,冰层碎裂脱落。他走过来,伸手将陈昭拉起。
“你还撑得住?”
陈昭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霜,点点头。
楚江王残魂悬浮于废墟之上,看着倒塌的两重冰阵,终于有了些许动容。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水蓝色符印,缓缓飘向陈昭。
“第三试不必再做。”他说,“你能破两阵,已是近千年来的第一人。”
符印落入陈昭掌心,瞬间融入皮肤,化作一道淡痕。他感到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驱散了些许寒意。
“这是什么?”他问。
“水法印记。”残魂道,“允许你调动冥河支流一次,代价是折损三年阳寿。慎用。”
陈昭握紧手掌,感受着那道印记的波动。
范无救看了看天色,低声道:“结界撑不了太久,外面的人快要察觉了。”
残魂点头,身影开始变淡:“记住,冥河不止在此处流动。你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即将消散之际,忽然停顿,看向陈昭:“你母亲……当年也来求过我。”
陈昭猛地抬头。
残魂却已化作一缕水雾,随风散去。
冰霜之地恢复寂静,只有幽蓝河水还在缓缓流淌。范无救收起锁链,转身走向阴影。
陈昭站在原地,左臂仍在滴血,右手掌心的水法印记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着地面,那滩幽蓝河水忽然泛起涟漪,映出一张女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