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符老叟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在陈遗舟心中荡开层层涟漪。那似曾相识的场景,那语焉不详的赠符,都指向一个可能——他的修行之路,似乎并非全然是偶然。
是有人暗中布局,还是某种宿命的牵引?他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很清楚:停留在白溪寨,无法解开这些谜团,更无法获得足以应对未来风波的实力。
翌日清晨,陈遗舟向岩山族长提出了辞行。
岩山族长似乎并不意外,他睿智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他并未强留,只是拍了拍陈遗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友非池中之物,这小小的白溪寨确实留不住你。十万大山机缘无数,却也步步杀机。切记,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凡事三思而后行,坚守本心,方能化险为夷。”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陈遗舟咀嚼着这句话,郑重行礼,“族长教诲,晚辈铭记于心。这些时日,多谢族长与寨中各位款待。”
阿箬得知陈遗舟要走,眼圈泛红,很是不舍,塞给他一个自己绣的、带着草药清香的香囊:“大哥哥,这个给你,可以驱蚊虫的。你一定要小心啊!”
岩刚则送给陈遗舟一张自己绘制的、标注了附近区域安全路线和危险地带的地图,虽然粗糙,却极为实用。
带着白溪寨众人的祝福和馈赠,陈遗舟再次踏上了旅程。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向着地图上标示的,那个传闻有古修士洞府的“云雾山”方向进发。
离开白溪寨的范围后,山林变得更加原始和危险。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各种奇异的花粉香气,其中往往蕴含着致命的毒素。
陈遗舟将神识展开到极限,如同一个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一切。他手持岩刚所赠的砍刀,披荆斩棘,小心避开那些颜色艳丽却可能暗藏杀机的植物,以及潜伏在落叶下的毒虫蛇蚁。
途中,他遭遇了几波妖兽的袭击。有一人多高、獠牙锋利的剑齿野猪;有来去如风、爪牙淬毒的影豹;甚至还有一群规模庞大、个体实力虽弱但悍不畏死的食人蚁。陈遗舟没有一味硬拼,多是利用身法和环境周旋,或驱赶,或击杀,将战斗作为磨练自身反应和拳意掌控的机会。他的“飘萍”身法在复杂林地中越发纯熟,“磐石”拳意也更加凝练,往往一拳击出,力量含而不露,直至接触目标的瞬间才骤然爆发,造成最大的杀伤。
数日后,他按照地图指引,来到一片地势逐渐升高的区域。前方的山峦开始被朦胧的雾气所笼罩,那就是云雾山了。据说这里的雾气终年不散,其中不仅视线受阻,连神识也会受到极大干扰,而且雾气本身似乎也蕴含着某种迷幻效果,极易让人迷失方向。
陈遗舟在雾区边缘停下,稍作休整。他取出阿箬送的香囊嗅了嗅,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脑海,让因为连日赶路和警惕而有些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这香囊果然有提神醒脑之效。
他又看了看那张旧符箓,依旧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他还是将其小心地贴身收好。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或许在关键时刻有用。
调整好状态后,陈遗舟深吸一口气,步入了茫茫雾海之中。
一进入雾区,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十丈,四周白茫茫一片,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更麻烦的是,神识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原本能覆盖百丈的范围,此刻被压缩到了周身二三十丈,而且感知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冰冷的水汽,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异香,闻久了让人头脑有些发晕。陈遗舟立刻运转灯焰,一股暖流流过四肢百骸,将那异香带来的不适感驱散。灯焰之力至阳至纯,对于这类迷幻、阴邪之气,确有奇效。
他不敢大意,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依靠着对方向的模糊感应和岩刚地图上标注的参照物(如特殊的山石、古树形态)艰难前行。
雾中一片死寂,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这种环境极易滋生恐惧和幻觉。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雾气中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陈遗舟精神一振,地图上标注,穿过一片溪流,就能到达云雾山的主峰脚下。
他朝着水声方向走去,雾气似乎稍微淡了一些。很快,一条清澈的山溪出现在眼前,溪水冰冷刺骨,流淌在布满鹅卵石的河床上。
陈遗舟蹲下身,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更加清醒。然而,就在他抬头准备继续赶路时,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对岸的雾气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穿着熟悉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背对着他,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那是……小时候的自己?在风熄镇外小河边的自己?
陈遗舟心中一颤,几乎要脱口喊出。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这是幻觉!云雾山的迷幻效果开始显现了!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心神瞬间清明,同时全力运转灯焰,眼中淡金光芒一闪,再看对岸,哪还有什么身影,只有翻滚的雾气。
“好厉害的幻雾!”陈遗舟心有余悸。这幻象直指人心底最柔软的记忆,防不胜防。若非他心志坚定,又有灯焰护体,恐怕已经着了道。
他更加谨慎,渡过溪流,继续向上攀登。越往高处,雾气越浓,幻象也越发频繁和真实。时而出现林清漪浑身是血倒在他面前的景象,时而出现卖符老叟对他诡异的微笑,甚至出现了父母模糊的背影,呼唤着他的名字……
每一次,陈遗舟都依靠强大的意志力和灯焰的守护,强行斩碎幻象,守住灵台清明。他知道,一旦心神失守,迷失在这雾海中,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艰难跋涉,感觉身心俱疲之时,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不同于雾气的光芒!那光芒带着一种温暖、祥和的气息,仿佛黑夜中的灯塔!
有古怪!陈遗舟立刻警惕起来。在这幻雾弥漫之地,突然出现如此“正常”的光芒,反而更显异常。
他放缓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光芒的来源——竟是一座残破的古庙!庙宇不大,由青石垒成,早已破败不堪,到处是残垣断壁,但那庙门却完好无损,门缝中透出的温暖光芒,正是来自庙内!
庙门上方,一块斑驳的匾额上,依稀可辨三个古篆大字:福缘庙。
福缘?陈遗舟眉头微皱。这名字听起来倒是吉利,但出现在这等凶险之地,实在诡异。而且,那庙中散发出的祥和气息,与他体内的心灯之力隐隐共鸣,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去,还是不去?
岩山族长的话在耳边响起:“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这古庙看似诡异,但那份与心灯共鸣的感觉做不得假。或许,这里面就藏着他想要的机缘?
陈遗舟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然之色。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若一味畏首畏尾,何谈大道?况且,他有心灯护体,对幻象和邪祟有克制之效,这便是他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到最佳状态,然后迈步走向那座残破的古庙,轻轻推开了那扇透着温暖光线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雾海中格外清晰。
庙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空间不大,正中供奉着一尊布满灰尘、看不清面容的石像。石像前,一盏青铜油灯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温暖而稳定的光芒,驱散了庙内的阴暗和寒冷。而那灯光的气息,竟与陈遗舟识海中的心灯,同源而出!
油灯旁,放着一个蒲团,仿佛专为来人准备。
除此之外,庙内空无一物。
陈遗舟的目光,完全被那盏青铜油灯吸引。他能感觉到,这盏灯……似乎与他有着莫大的渊源!
是福是祸,踏入此门,便已注定。他不再犹豫,迈步走进了福缘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