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郡太守府的正堂里,烛火燃得旺,把赵显那张圆脸上的肉照得油亮。
他手里捏着封密信,信纸边缘被指腹磨得起了毛,火漆印上的南字在光下泛着冷光。
堂下站着个黑衣汉子,背挺得笔直,腰间的弯刀鞘上镶着颗铜钉,在暗处闪了闪。
他没抬头,帽檐压得低,只露出截紧绷的下颌线。
“都按南王的意思安排妥了。”
赵显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兴奋,手指在案几上敲出轻响。
“三日后三更天,南王军主力从白山县东南的鹰嘴崖突进,那里是县城布防的薄弱处,守兵不过二十来个,都是些老弱。”
黑衣汉子抬了抬眼皮,露出双深不见底的眼:“县城的内应呢?”
“放心,”赵显笑了,嘴角的肉堆起来,“我让张屠户的儿子领着头,一共八个汉子,都是手上有功夫的。他们混在城西的粮仓当杂役,到时候以三短一长的哨声为号,先点燃粮仓的干草,守兵必定往那边涌,东南方向就空了。”
他顿了顿,又从袖袋里摸出张纸条,推了过去:“这是粮仓内部的布防图,哪几处的木柴堆得密,哪面墙是土坯的,都标得清楚,一烧就塌,能堵死他们的退路。”
黑衣汉子拿起纸条,飞快扫了眼,揉成团塞进怀里,动作利落得没带起风:“赵大人倒是周全。”
“应该的,应该的。”
赵显笑得更殷勤了,却没忘了拿捏分寸,“南王大业要紧,我这点能耐,也就配做这些杂事。”
他心里清楚,这话听着谦卑,实则是在提醒对方,自己手里握着实打实的内应,不是可有可无的角色。
黑衣汉子哼了声,从怀里掏出块玉牌,扔在案上:“拿下白山县,凭这个去见先锋营的李将军,三县的印信,他会给你。”
赵显拿起竹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的纹路硌得手心发麻。
他摩挲着牌面,圆眼里闪过精光。
三县印信在手,往后这区域的粮草、叛军兵员都由他说了算,南王远在南边,这地盘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他要把叛军的这些人都收到自己的麾下,南王,哼,到时候自己也当个王。
“多谢南王信任。”
他把玉牌揣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我已让心腹备了二十匹快马,藏在城西的破庙里,到时候给内应们用,事成之后好接应他们出城。”
“不必。”
黑衣汉子打断他,“内应的事,赵大人不必多管,他们自有退路。”
赵显愣了下,随即点头:“是我多虑了。”
他心里却犯起嘀咕,这些南王的人,果然个个心狠,怕是没打算让那些内应活着回来。
也好,少些人知道底细,更稳妥。
黑衣汉子转身往门口走,黑袍扫过地面的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到了门槛边,他忽然停住:“县令王启年,留活口。”
赵显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堆起笑:“明白,南王要亲自审他,我记下了。”
他巴不得王启年死,那老东西上个月还在朝堂的折子上参他克扣军粮,若不是朝廷动荡,他早被摘了乌纱。
可南王有令,他不能违。
看着黑衣汉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赵显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凉透的茶灌了大半碗。
茶水顺着嘴角流进衣襟,他也没擦,只盯着墙上的地图出神。
地图上,白山县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村落的名字。
下河村、上柳庄、乱石坡……这些地方的赋税,每年能给他添两箱银子。
等拿下白山县,这些银子就都是他的了。
“王启年啊王启年,”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白山县”,低声自语,“你总说我是奸佞,说我对不起朝廷。可这世道,朝廷自身都难保,我不投南王,难道等着被叛军砍头?”
他想起王启年那张方正的脸,想起对方每次见他时,眼里那股子不齿的劲头,心里就像被针扎似的。
这次正好借南王的手,把这根刺拔了。
就算留活口,落到南王手里,王启年那硬脾气,怕是也熬不过三堂审。
赵显起身,走到内堂门口,对着暗处喊了声:“来福。”
个瘦小的家丁从柱子后钻出来,低着头:“老爷。”
“去,再催催张屠户,让他儿子盯紧粮仓的巡逻,把换岗的时辰记准了,千万别出岔子。”
赵显的声音沉了些,“告诉他,事成之后,我赏他十亩好地。”
“是。”来福应声要走,又被赵显叫住。
“让厨房炖只鸡,送到我房里。”
赵显摸了摸肚子,“明儿还要早起,得补补。”
来福点头退下,堂里又剩了赵显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点泥土的腥气。
外面的打更人敲了三下,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远。
还有三天。
他搓了搓手,眼里的光更亮了。
等掌控了三县,他就招兵买马,修城墙,囤粮草。
南王远在南边,未必能管到这里,到时候他就是这方土地的土皇帝,谁也奈何不了他。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片叶子突然动了动。
李三抱着树干,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他是府衙里的小吏,负责给各房送文书,刚才送完赵显的晚膳,走到窗根下,就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透着股不对劲。
他壮着胆子,往窗缝里瞟了一眼,就看见那个黑衣汉子,那身打扮,跟上个月在城外看到的叛军探子一模一样!
李三吓得差点松手掉下去,死死抱着树枝,指甲掐进树皮里。
“南王军”、“放火”、“三日后”……这些词像锤子似的砸在他心上。
他是王启年安插在太守府的人,去年他娘病重,没钱抓药,是王启年让人送了两贯钱和一包草药,救了他娘的命。
王启年说,赵显最近和叛军走得近,让他多留意,有动静立刻回报。
刚才的话,他听得真切。
三日后三更,粮仓放火,南王军从鹰嘴崖进攻……
这些要是应验了,白山县就完了,王大人也完了。
赵显的身影晃了晃,走进了内堂。
李三赶紧松开手,顺着树干滑下来,脚刚落地就打了个趔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他摸了摸怀里的两个干饼,那是他今晚的口粮,现在顾不上吃了。
得赶紧回白山县,告诉王大人!
李三撒腿就跑,沿着府衙后墙的阴影,往城门的方向冲。
土路坑坑洼洼,他摔了好几跤,手掌被石子划破,渗出血来,也顾不上擦。
夜风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响,像有人在后面追。
李三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在三日前赶到白山镇。
他是县令安插在郡城的眼线,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必须做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