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天道君陨落,巡天盟这座压在众生头顶万载的庞然巨物,也随之彻底崩塌。消息如同燎原烈火,燃遍世界每一个角落,带来的震撼与冲击,远比之前任何一次胜利都要剧烈。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
鹰愁涧,这片最终决战的战场,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焦糊味,以及力量碰撞后残留的紊乱法则气息。曾经的雄关已化为废墟,大地之上沟壑纵横,尤其是那道被抹除光柱留下的深渊,如同永恒的伤疤,诉说着那一战的惨烈。
劫后余生的逆星盟修士,在短暂的狂喜之后,便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与茫然。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熟悉的同伴、敬仰的将领,乃至他们视为精神象征的苏澜女皇与白芷仙子,都已不在。欢呼声中,总是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哭泣。
杨尘立于废墟之巅,望着下方忙碌的人群。洛无涯、厉北辰等人正强忍伤痛,指挥着幸存者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甄别俘虏,收殓遗体——无论是逆星盟的,还是巡天盟的。他下令予以所有战死者应有的尊严,此举赢得了更多人的归心,也冲淡了些许仇恨。
他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整个残存的体系开始艰难却有序地运转起来。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盟主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深沉悲恸与孤寂。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忙碌的景象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接连数日,杨尘几乎不眠不休,亲自参与清理,亲手埋葬战死的袍泽。每当看到与苏澜、白芷有关联的物品,或是感受到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们的冰澜星辉气息时,他都会停顿许久,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之抽离。
洛无涯等人看在眼里,忧在心中,却不知如何劝解。他们知道,盟主心中的创伤,远比肉身的伤势更难愈合。
这一日,杨尘在清理一片坍塌的殿宇时,于残砖断瓦下,发现了一枚被灰尘覆盖、却依旧散发着微弱星光的簪子——那是白芷平日束发用的星辰引副簪,不知何时遗落在此。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拂去尘埃,冰冷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击穿了他强行筑起的心防。
他紧紧握着那枚簪子,踉跄着走到一处无人的断墙后,终于再也无法抑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的泪水,混杂着血与尘,从指缝间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失去了生命中最璀璨的两颗星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前停下。他没有抬头,也知道是谁。
“盟主,”洛无涯的声音带着沙哑与沉重,“我们找到了……苏澜仙子留下的一些关于北域龙脉后续梳理的札记,还有……白芷仙子整理的部分星阁阵法精要。她们……早已为今天做了准备。”
杨尘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眸子深处,某种冻结的东西,似乎在慢慢融化。他接过洛无涯递来的两枚散发着不同气息的玉简,神识沉入。
苏澜的札记中,详细记录了如何在她离去后,平稳引导北域龙脉,滋养大地,福泽苍生,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北域、对这片天地的责任与眷恋。白芷的阵法精要,则系统地梳理了星阁传承,并提出了许多关于构建新秩序、防御外域可能的构想,其心思之缜密,目光之长远,令人惊叹。
她们留下的,不仅仅是牺牲,更是希望,是未来。
杨尘握着玉简,久久不语。他仿佛看到了苏澜在冰澜殿中伏案疾书的清冷侧影,看到了白芷在星辰下推演阵法时的专注容颜。她们从未真正离开,她们的道,她们的意志,已然融入了这方天地,融入了他的骨血,更融入了这亟待新生的世界。
“她们……从未想过失败。”杨尘的声音沙哑,却多了一丝生气。
“是。”洛无涯重重点头,“她们相信您,相信我们,一定能打破囚笼,开创未来。如今,囚笼已破,但这新生的大地,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盟主,您是我们所有人的支柱,这方天地……需要您。”
杨尘沉默着,目光扫过废墟,扫过那些带着期盼与悲伤望向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手中那枚星光微闪的簪子上。
是啊,囚笼打破了,但路还在脚下。
澜姐和小白用生命换来的,不只是一个破碎的旧世界,更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新世界的开端。
他若沉沦,她们的牺牲意义何在?
这无数追随者、牺牲者的信念,又将归于何处?
他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与血污。虽然身形依旧消瘦,气息依旧虚弱,但那股几乎将他压垮的悲恸,已然化为了眼底深沉的、如同大海般的力量。
“传令各方,”杨尘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三月之后,于鹰愁涧旧址,召开定鼎之会,共商重建秩序、划分疆域、确立法典之事。凡愿遵从此界新秩序者,无论过往,皆可遣使前来。”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虚空。
“这方天地,不该再有第二个巡天盟。”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有道可循,有法可依,众生皆有机会追寻自身之道的……新纪元!”
破碎之后,方见新生。
杨尘,这位失去了至爱、却承载了更多期望的破笼者,终于从无尽的悲恸中挣脱出来,将目光投向了更加遥远、也更加艰难的……未来。
重建,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道,也将在守护这方新生天地的过程中,走向更加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