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火车在铁轨上轰鸣了一夜,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终于在天光微熹时分,缓缓驶入了S市火车站。周丽华几乎一夜未眠,眼圈泛着青黑,杨晨则靠在她身上睡得迷迷糊糊。随着人流挤出嘈杂的车站,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大都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让两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S市苏醒了,但节奏尚未完全加快。街道上车辆稀疏,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挥舞着扫帚,偶尔有晨跑的人擦身而过。周丽华紧紧拉着杨晨的手,站在陌生的街头,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她很快定了定神,凭借着之前偶尔听杨梅提过一嘴的学校名字和大致方向,以及手机地图的辅助,她决定先赶往学校。
坐在早班公交车上,周丽华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与h州截然不同的高楼大厦和繁华街景,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更加翻涌。这就是女儿独自求学和……谋生的城市。如此庞大,如此陌生,也如此……冷漠。
还不到7点。 公交车在学校附近的站台停下,周丽华看着眼前气派却安静的大学校门,心里估摸着,这个点,估计都还在睡吧。 她想象着杨梅或许还蜷缩在宿舍温暖的被窝里,像大多数学生一样,享受着寒假的懒觉。她甚至提前组织了一下语言,是直接敲门,还是先在楼下等一会儿?
她带着杨晨,有些忐忑地走向女生宿舍楼。宿管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一个中年女宿管正在里面整理东西。周丽华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老师,您好,我想找一下中文系的杨梅,我是她妈妈。”
宿管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风尘仆仆的周丽华和睡眼惺忪的杨晨,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同情的神色。她显然对杨梅这个寒假留校打工的女孩有印象。
“杨梅啊?”宿管放下手里的东西,“她已经外出打工去了。”
“打工?”周丽华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早?去……去哪儿打工?”
“具体哪儿我不太清楚,好像听说是去哪个客运站帮忙吧?那孩子,挺不容易的,寒假就她一个人留着,天天早出晚归的。”宿管随口说着,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
杨母跟杨晨都很意外。 周丽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知道杨梅在打工,但从别人口中听到她“天天早出晚归”,尤其是在这大年初三的清晨,这种冲击力远比一张模糊的照片要强烈百倍。杨晨也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似乎无法理解“姐姐”和“一大早打工”之间的联系。
周丽华怔怔地道了谢,拉着杨晨退到宿舍楼外。清晨的寒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或许有些憔悴、但至少是在校园环境里的女儿,却没想到,连面都没见到,就先被“早已外出打工”这个消息击中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行李暂时寄存在宿管这里,她必须立刻找到杨梅。她想起辅导员何芸发来的那张彩信,背景就是客运站。她立刻拿出手机,搜索S市主要的客运站,结合辅导员之前隐约提过的信息,很快锁定了城东客运站。
没有丝毫犹豫,她拉着杨晨,再次踏上了公交车。早高峰尚未完全到来,公交车行驶得还算顺畅。越是靠近客运站,周丽华的心就揪得越紧。她无法想象,杨梅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从事着什么样的“工作”。
当她终于站在城东客运站那庞大而略显陈旧的建筑前,看着已经开始聚集的人流,听着隐约传来的广播声,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凭着直觉和询问,朝着人流较为密集的入口区域走去。
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一条安检通道的入口处。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不合身的、类似志愿者马甲的瘦削身影。她正微微侧着身,对着一位提着大包小包的老人说着什么,手指向另一个方向。清晨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是杨梅。
就在这一刻,周丽华清楚地看到了女儿。
她瘦了,以前在家时脸上那点微弱的圆润感彻底消失,下巴尖了,锁骨在敞开的旧棉袄领口处显得格外突兀。她也黑了,不是健康的小麦色,而是一种缺乏光泽、被风霜侵蚀过的暗沉。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依旧清澈,却深陷在眼窝里,下面带着淡淡的青影,写满了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疲惫。
她站在那里,站在这混乱、粗糙的环境里,像一株被提前抛入风雨中、被迫顽强生长的小草。
见到杨梅的那刻,杨母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堤坝轰然倒塌,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泪流满面。 那不是愤怒的眼泪,也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心痛、深刻愧疚和无法言说的震惊的洪流。她终于亲眼看到了,她的女儿,在她断供的四个月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杨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她先是看到了杨晨,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和困惑。随即,她的目光越过杨晨,落在了泪流满面、死死盯着她的母亲身上。
杨梅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母亲。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好奇或漠然的目光偶尔扫过。公众场合,杨梅不好说啥。 她迅速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和疲惫。
她快步走到母亲和妹妹身边,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胳膊,又对杨晨使了个眼色,将她俩拉到一旁稍微僻静点的角落。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依旧在无声流泪、眼神复杂的母亲,用尽量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惊喜”的语气,笑着开口道:
“新年好!妈,你怎么来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和妹妹,像是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你来这边是……出差吗?”
这句问话,客气,生疏,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与她血脉相连、刚刚为她心疼落泪的母亲,而只是一个偶然遇到的、需要寒暄的远方亲戚。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尺子,清晰地丈量出了母女之间此刻那深不见底的距离。周丽华的哭声哽在了喉咙里,她看着女儿那强装出来的笑容和那双写满疲惫却故作平静的眼睛,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