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温暖深邃的睡眠之海中被强行打捞起来,过程并不愉快。首先闯入混沌感知的,是一阵刻意拔高的、清亮而熟悉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锲而不舍,像某种精准的噪音武器,专门针对我脆弱的起床气。
“咳……咳咳!”
我皱紧眉头,把脸更深地埋进眼前温暖而结实的“枕头”里,鼻腔里充盈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和凛冽气息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心。这“枕头”手感不错,还有规律的心跳声透过布料传来,沉稳有力。被子也很暖和,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瞎子……别吵……”我含糊不清地嘟囔,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满,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那柔软的“枕头”,试图屏蔽掉那烦人的噪音,重新沉回黑甜的梦乡。这瞎子,大早上的搞什么鬼……
然而,预想中黑瞎子那带着戏谑笑意的回应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周围空气温度骤降的错觉,以及一声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几分冰碴子味的冷哼。
这声音……不对!
我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瞬间被吓飞了大半,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透明的玻璃穹顶,外面天光已经大亮,虽然依旧带着冰岛特有的灰蒙蒙的质感,但足以照亮屋内的一切。然后,我就对上了一双极其漂亮的、此刻却微微眯起、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的桃花眼。
小花!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防风外套,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正站在我们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子低气压几乎肉眼可见,尤其是当他视线落点在我……以及我正紧紧扒拉着的人形“抱枕”上的时候。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动我仿佛生了锈的脖子,看向我枕了一夜的“枕头”——黑瞎子那张带着欠揍笑容的脸赫然在目!他早就醒了,甚至优哉游哉地戴上了他那副标志性的墨镜,此刻正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甚至还故意动了动被我压得有些发麻的肩膀,一副“你看我多受欢迎”的嘚瑟样。
而我!几乎整个人都扒拉在他身上,胳膊搂着他的腰,腿也毫不客气地搭着,姿势极其不雅,堪比树袋熊抱桉树!
“轰”的一下,血液全涌到了脸上,烧得我耳根子发烫。我触电般猛地弹开,手忙脚乱地滚到床的另一边,差点直接摔下床去,心脏砰砰狂跳,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小花?!你……你怎么进来了?!”我声音都变了调,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花没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在我和黑瞎子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爆红的脸上,才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手指间夹着的一张白色卡片:“营地经理给的万能房卡,怕你们睡过头,错过观鲸的最佳时间。”他的声音平稳悦耳,但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凉飕飕的味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好梦了?”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黑瞎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哪能啊解总,您来得正是时候,再晚点,我这胳膊就得被某只树袋熊压废了。”他边说边故意活动了一下那只被我枕麻的胳膊,眼神透过墨镜戏谑地瞟向我。
我恨不得扑上去捂住他那张破嘴!“你闭嘴!”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吼了他一句,然后赶紧转向小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就是……就是睡得比较沉!对,沉!”我手忙脚乱地爬下床,试图用整理根本不存在褶皱的睡衣来掩饰尴尬,“观鲸是吧?马上!立刻!我这就去洗漱!”
小花看着我慌里慌张的样子,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丝,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给你十分钟。车已经在外面等了。”他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依旧瘫在床上笑得不怀好意的黑瞎子一眼,这才转身,姿态优雅地走出了玻璃屋。
门轻轻合上,我长长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快被冷汗浸湿了。一扭头,对上黑瞎子那副“你看我给你惹多大麻烦”的欠揍表情,火气蹭地又上来了。
“都怪你!”我压低声音怒道,“你醒了不会把我推开吗?!”
“哎哟喂,大徒弟,你这可冤枉死师傅了。”黑瞎子坐起身,摊手做无辜状,“昨晚不知道是谁,睡得跟头小猪似的,扒拉着我就不撒手,嘴里还哼哼唧唧的,推都推不开。我这可是牺牲小我,成全你的睡眠质量啊!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倒打一耙?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回想了一下,似乎……好像……昨晚迷迷糊糊中确实扒拉了个什么暖和的东西……苍天啊!我的清白!虽然好像也没什么实质损失,但面子上过不去啊!尤其还被小花撞见!
没时间跟他扯皮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抓起洗漱包冲进了狭小的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试图把刚才那令人社死的画面从脑海里彻底删除。
走出玻璃屋,冷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降下去。两辆越野车已经发动,其他人基本都到齐了。胖子正靠在车边啃着一个能量棒,看到我出来,挤眉弄眼地嘿嘿直笑,显然已经从某个渠道,大概率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黑瞎子,知道了早上的“盛况”。黎簇双手插兜,瞥了我一眼,嘴角向下撇了撇,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耳朵尖好像有点红。苏万和杨好眼神躲闪,想笑又不敢笑。秀秀则对我露出一个温柔又带点揶揄的微笑。张海客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至于闷油瓶……小哥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但我总觉得他刚才好像淡淡地扫了黑瞎子一眼。
小花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我硬着头皮,在一众含义不明的目光注视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乖乖坐了进去。得,今天这日子,得小心伺候着这位爷。毕竟是我们这次旅行的金主爸爸,而且早上那场面……确实容易引起误会,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心虚个什么劲儿。
车子驶离玻璃屋营地,沿着公路向着北部的阿克雷里方向前进。车内气氛有点凝滞。我试图找点话题缓和一下。
“那个……小花,今天天气好像不错哈,应该能看到鲸鱼吧?”我干巴巴地开口。
“嗯。”小花目视前方,单手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只给了个单音节。
“阿克雷里听说是个很漂亮的小镇,号称冰岛的北部首都呢……”
“哦。”
“观鲸船大不大?会不会很颠?我要不要提前吃点晕船药?”
“随你。”
……天就这么被聊死了。
我泄气地瘫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原景色。算了,随缘吧。小花这人,心思深得像海,他要不乐意搭理你,你怎么凑上去都没用。反正……反正他再怎么着,也不可能真的不管我这个发小吧?从小到大都这样,他嘴上嫌弃,但我真有什么事,他永远是第一个冲过来的。这么一想,心里又稍微踏实了点。
一路无话。
抵达阿克雷里时,这个依山傍海的小镇正笼罩在一种宁静的氛围中。色彩鲜艳的小房子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山坡上,与背景的雪山和眼前深蓝色的峡湾相映成趣。码头上已经停泊着几艘专为观鲸设计的轮船,白色的船身,上下三层,看着挺稳当。
我们停好车,走向预订的观鲸公司接待处。工作人员给我们分发了厚厚的连体防风防水服,像宇航员似的,穿上去笨重但确实保暖抗风。胖子一边吭哧吭哧地往身上套,一边抱怨这玩意儿影响他英俊潇洒的形象。黎簇和苏万他们倒是穿得挺起劲,年轻人对这种体验总是充满新奇。
登船后,我迫不及待地跑到船头甲板,找了个好位置,拿出相机,检查镜头,严阵以待。海风比岸上猛烈得多,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带着浓重的咸腥味。轮船缓缓驶出平静的峡湾,进入开阔的海域,船身开始明显摇晃起来。
小花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甲板上,站在我旁边不远处,扶着栏杆,衣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看我,目光投向远方深蓝色的海面,侧脸线条在冰冷的海风中显得有些锐利。
这时,一个穿着船长制服、满脸络腮胡、经验丰富的老船员拿着扩音器走了过来,用带着浓重冰岛口音的英语开始讲解:“Ladies and Gentlemen,欢迎来到鲸鱼的家园!我是船长奥拉夫。今天我们将会前往鲸鱼经常出没的海域,最常见的种类是小须鲸、座头鲸,如果运气足够好,甚至可能看到庞大的长须鲸或者温柔的蓝鲸!请时刻留意海面,它们可能会在任何地方出现——船头、船尾、左舷、右舷!注意观察海鸟的聚集,它们常常是鲸鱼活动的指示牌!另外,请务必抓紧栏杆,注意安全!”
他的话音刚落,船身就随着一个涌浪猛地倾斜了一下,我猝不及防,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旁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是小花。他依旧没看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抓稳点。”然后就松开了手,仿佛只是顺手而为。
我心里微微一暖,刚想道谢,就听见胖子在另一边大喊:“快看!那边!喷水了!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大约百米外的海面上,一道白色的水柱喷涌而起,在灰色天空下格外显眼!
“是鲸鱼!!”游客们激动地欢呼起来。
我也瞬间忘了刚才的小插曲,心脏怦怦跳,赶紧举起相机对准那个方向,手指紧张地搭在快门键上。
很快,一个光滑而巨大的深色背部缓缓浮出水面,线条流畅,然后是一个小小的、镰刀状的背鳍!它优雅地划破水面,留下长长的波纹。
“是小须鲸!”船长通过扩音器确认道,“体型较小,但很活跃!”
咔嚓!咔嚓!我兴奋地按着快门,追踪着它的轨迹。虽然距离有点远,但能亲眼看到这些海洋巨兽在自然环境中现身,已经足够让人激动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我们陆续看到了好几头小须鲸和一头体型更大的座头鲸!那家伙甚至表演了一个不完整的跃身击浪,巨大的胸鳍拍打在水面上,发出轰隆巨响,溅起漫天水花,引得全船惊呼连连,相机快门声像爆豆一样响成一片。我完全沉浸在了拍摄和惊叹中,冻得发麻的手指和冰冷的脸颊都顾不上了,只觉得不虚此行。
小花一直站在我不远处,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呼小叫,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在我因为捕捉到精彩镜头而兴奋地低呼时,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一下。
观鲸之旅在意犹未尽中结束。返回码头的路上,大家兴奋地交流着刚才看到的景象,分享着彼此拍到的照片。气氛轻松热烈了许多。
中午在阿克雷里镇上简单吃了点东西,主要是热汤和鱼肉,驱散海上的寒气,虽然还是很腥,但吃了这几天,也稍微能接受了,我们便驱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斯科加瀑布。
车子再次驶入荒野。斯科加瀑布位于冰岛南岸,是塞里雅兰河上最壮观的瀑布之一。还没看到瀑布,就已经能听到隐隐约约如同雷鸣般的水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重的水汽。
停车场距离瀑布还有一段距离。正如资料所说,最后一段路需要徒步前往。
我们下车,整理好装备。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一道宽阔无比的水幕从高高的悬崖上奔腾而下,水量极其丰沛,仿佛天河倾泻!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飞溅的水沫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朦胧的水雾,在光线照射下,一道清晰的彩虹跨越瀑布下方,宛如仙境之桥。
“哇!太壮观了!”霍秀秀忍不住惊叹。
“走走走!近前去感受一下!”胖子来了劲头,一马当先。
通往瀑布观景台的小路被水汽浸润得有些湿滑。大家互相提醒着,小心地向前走。越靠近瀑布,轰鸣声越大,说话基本靠喊,水雾也越发浓密,很快头发和外套表面就凝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我端着相机,一边小心脚下,一边寻找着最佳拍摄角度。瀑布的气势太惊人,宽阔的水幕冲击着底部的深潭,激起千堆雪,带来一种近乎原始的、震撼心灵的力量感。我不断地调整参数,试图捕捉这动态的壮美。
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滑!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让我失去了平衡,身体猛地向旁边歪去!
“小心!”
“无邪!”
几乎同时,好几声惊呼响起。
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稳稳地扶住了我。左边是解雨臣,他不知何时一直走在我侧后方。右边是闷油瓶,他明明刚才还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小花微微蹙眉:“看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闷油瓶则只是看了我一眼,确认我站稳,便收回手,继续沉默地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黎簇在我身后不远处啧了一声,扭过头去,但脚步慢了下来。苏万赶紧凑过来问:“师兄,你没事吧?”黑瞎子在旁边抱着胳膊笑:“大徒弟,你这下盘功夫还得练啊,回头师傅给你加练!”胖子则哈哈大笑:“天真同志,你这是要提前给瀑布行三拜九叩大礼啊?”
我尴尬地站稳,心里却像被这瀑布的水汽沁过一样,有点湿漉漉、暖洋洋的感觉。这些家伙……虽然嘴上都不饶人,但……
终于走到瀑布最近的观景平台,巨大的水声几乎要淹没一切,澎湃的水汽扑面而来,如同置身于暴雨中心。所有人都被这大自然的伟力所折服,暂时忘却了言语,只是静静地仰望着这道从天而降的巨大水幕,感受着那份扑面而来的、带着轰鸣的湿意和震撼。
我举起相机,镜头却被水雾不断打湿,擦干了又很快模糊。但我还是执着地拍着,想要记录下这动人心魄的瞬间。
拍着拍着,我下意识地转过头,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目光扫过,却发现解雨臣并没有在看瀑布,他正看着我,眼神很深,像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发现我看他,他并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梢,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然后才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奔腾不休的瀑布。
我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赶紧转回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相机镜头,却感觉那道目光似乎还停留在背上,混合着瀑布的水汽,带来一种微妙的、挥之不去的烫意。
冰岛的风光壮丽非凡,但这一路上,身边这些人的反应,似乎比风景更让我……心绪不宁。我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抖落水珠一样甩开,专注于眼前的震撼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