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当天,解宅的氛围与昨日的闲适家常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低气压般的郑重感悄然弥漫。训练有素的佣人们步履更轻,表情更敛,连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草木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我们几个,身份有些微妙。既是小花请来的“外援”大厨,负责撑起今晚宴席的台面,又被他以“朋友”的名义,邀请上桌。用他的话说,“既是自己人,不必见外,也让他们看看,我小花交的是什么样的朋友。” 话虽如此,但我心里清楚,我们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实力的展示。
宴会厅被布置得低调而奢华,巨大的圆形餐桌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盏在柔和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胖子在后厨进行最后的冲刺,几道核心的药膳和压轴大菜已经准备妥当,由专人用保温设备温着,确保上桌时是最佳状态。空气中隐约飘荡着经由胖子巧手烹制出的、混合了药材清香与食材本味的独特香气,与宴会厅本身的熏香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引人探究的氛围。
我们几人,按照小花事先的安排,在宾客抵达前便已在餐桌旁落座。小花自然是主位。令人有些意外的是,他左手边的位置留给了黑瞎子——这位爷今天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墨镜依旧焊在脸上,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气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如同蛰伏猎豹般的精干。他是小花明面上请来的“安保顾问”,负责应对任何可能的“意外”。
而小花的右手边,坐着的……是我。
我坐在这个仅次于主位和安保负责人的位置上,浑身都觉得不对劲。按理说,这个位置要么留给最重要的商业伙伴,要么是地位尊崇的长辈。我坐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尤其是,当我知道黑瞎子坐在那边是负责保护小花安全的时候,这个安排就显得更加诡异。真要出了什么事(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是我保护小花,还是他保护我?这画面想想都觉得荒谬。
但小花说,我坐在这没事,就以小三爷的名声,我不坐他们也会让我坐在这里,但我总觉得我斜对面的小哥更适合,南瞎北哑,这一下子不就显得小花更牛了吗。
我忍不住瞟了一眼坐在我斜对面的张起灵。他被安排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与我之间隔了两个空位,那是留给即将到来的客人的。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模样,穿着昨天新买的一件深色衬衫(我偷偷塞进行李的),背脊挺直,眼帘微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有他在,我心里那点因为座位安排而产生的莫名忐忑,倒是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胖子坐在闷油瓶旁边,他倒是没心思想那么多,只是显然对这种正襟危坐、等待“觐见”般的场合极不适应。他那胖硕的身体在昂贵的丝绒餐椅上扭来扭去,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擦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眼神里充满了百无聊赖和急于投身厨房战场的焦躁。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我们几个人,就这么干坐着,面前是沏好的顶级明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氤氲。解雨臣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方向。黑瞎子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入口处的动静。闷油瓶……他在发呆,或者是在感知着什么我们无法察觉的东西。胖子已经开始用眼神向我传递“到底还要等多久胖爷我要长蘑菇了”的哀怨信号。
没有交谈,只有瓷器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胖子那坚持不懈的、摩擦桌面的背景音。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终于,当时钟的指针指向预定时间的那一刻,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精美的木门被侍者从外面无声地推开。
来了。
一群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人走了进来。大约有七八位,男女皆有,年龄多在四五十岁往上,个个眼神精明,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场合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审慎与探究。他们的目光在踏入宴会厅的瞬间,便如同精准的雷达,快速扫过全场,尤其是在主位的小花,以及他身旁——我和黑瞎子的身上,停留了那么不易察觉的一瞬。
我甚至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我身上顿了顿,带着明显的讶异,谁都没有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我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脸上尽量维持着一种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至于失礼的平静,学着小花的样子,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清苦的回甘,稍稍压下了心底那点因为成为焦点而产生的不自在。
小花站起身,脸上露出无懈可击的、属于商业巨子的从容微笑,迎上前去。
“李总,王总,赵夫人……欢迎,路上辛苦了。”
寒暄,引座,落座。
侍者悄无声息地开始上前菜,精致的瓷盘里摆放着宛如艺术品的开胃小点。
宴会,正式开始。
而我知道,推杯换盏、品尝美食之下,真正的交锋——那场关乎利益、合作与博弈的“谈判”,也在此刻,于这张看似和谐的餐桌旁,悄然拉开了序幕。我们坐在这里,不仅仅是吃饭的,更是小花布下的,无声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