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
沈砚和清玄抵达苏州城时,正赶上一场连绵的春雨。青石板路被浇得油亮,倒映着两旁粉墙黛瓦的影子,偶尔有撑着油纸伞的行人走过,裙角扫过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尚书的老宅,在城南的巷子里。”沈砚收了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刚才在驿站打听了,林岳三个月前回来后,就深居简出,连邻里都少见他出门。”
清玄拢了拢被雨打湿的衣襟,目光扫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树身粗壮,枝桠斜斜地探过院墙,叶片上滚着雨珠,倒像是在无声地打量着他们这两个外来客。
林府的门是紧闭的,朱漆斑驳,门环上生了层薄锈,看着竟像是许久没人进出过。沈砚上前叩门,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雨巷里回荡,格外清晰,却迟迟没人应门。
“不对劲。”清玄低声道,他指尖搭上门板,能感觉到里面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一片死寂。
沈砚眼神一沉,从腰间摸出根细铁丝,三两下就挑开了门闩。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石板缝里钻出半尺高的野草,显然是久无人打理。正屋的窗纸破了个洞,风灌进去,卷起桌上的纸页,发出“哗啦”的声响。
“林岳不在府里?”清玄皱眉,走到正屋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桌椅蒙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唯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写的是“守拙”二字,笔力遒劲,只是落款处的印章,被人用利器刮去了,只留下一道丑陋的划痕。
“这不是林岳的字。”沈砚走近细看,“林岳擅长隶书,这笔字是行楷,而且……”他指着“拙”字最后一笔,“收锋太急,带着股戾气,不像是致仕官员该有的心境。”
清玄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砚台上。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却干得裂了缝,旁边压着张纸,上面只写了半句话:“漕运案,非李嵩一人……”墨迹到这里突然中断,像是写字的人被什么打断了。
“他果然发现了什么。”沈砚拿起那张纸,指尖捻了捻,“墨迹是半个月前的,说明他半个月前还在府里,之后才突然失踪。”
“失踪?”清玄走到后院,那里有口井,井口盖着块大石板,石板边缘有新鲜的泥土痕迹。他试着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这里不对劲。”
沈砚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掀开石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涌了上来。井不深,借着从井口漏下的天光,能看到井底积着半尺深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些碎布,而井底的淤泥里,隐约能看到一抹暗红。
“他没走。”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被人藏在这里了。”
清玄俯身,指尖在井沿的泥土上抹了一下,放在鼻尖轻嗅:“有‘影阁’的味道。他们用了特制的迷药,混在泥土里,能掩盖血腥味,寻常人闻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沈砚眼神一凛,对清玄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躲到门后。
片刻后,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翻墙进来,手里提着个麻袋,脚步匆匆地往后院走。他显然没料到屋里有人,刚走到井边,就被沈砚从背后一脚踹倒在地。
“影阁的人?”沈砚踩住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寒意。
汉子挣扎着抬头,脸上沾着泥,眼神却狠戾:“你们是谁?敢管影阁的事,不怕死吗?”
清玄上前,指尖在他肩上的穴位一点,汉子顿时痛得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林岳在哪?”清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汉子咬着牙不说话,沈砚却注意到他手里的麻袋在动,还隐约传出呜咽声。他一把扯开麻袋口,里面竟是个被捆着的少年,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溜圆,正是林岳的独子,林小少爷。
“放开我家少爷!”汉子嘶吼着,却被沈砚死死踩住,动弹不得。
清玄取下少年嘴里的布,少年刚能说话,就带着哭腔喊:“我爹……我爹被他们抓走了!他们说我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要带他去见什么‘主子’!”
“主子?”沈砚皱眉,“影阁的主子是谁?”
少年摇摇头,哭得抽噎起来:“我不知道……他们前天夜里来的,把我爹绑走了,还说要放火烧了宅子,是我躲在柴房才没被发现……”
沈砚看向那汉子,脚又用力了几分:“你们要带林岳去哪?”
汉子疼得脸色惨白,却依旧嘴硬:“你们杀了我也没用,影阁的人无处不在,你们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自己……”
话音未落,他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竟在瞬间断了气。
清玄伸手探他的颈动脉,已经没了跳动:“他嘴里藏了毒囊,一咬破就毙命。”
雨还在下,敲打着院中的青瓦,发出单调的声响。沈砚看着井底那抹暗红,又看了看哭得发抖的少年,只觉得这江南的雨雾里,藏着比夜色更深的寒意。
林岳被抓,影阁的人紧追不舍,甚至不惜在林府杀人藏尸……这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秘密?
“我们得找到林岳。”沈砚沉声道,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他是唯一的线索了。”
清玄点头,抬头望向院墙外的雨幕。雨雾朦胧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而他们脚下的这条线索,才刚刚牵出一个头,就已经沾满了血。
前路,显然比想象中更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