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浸在晨雾里,像块被水泡透的旧玉。沈砚扶着栏杆站着,指尖凝着层薄霜——方才在桥尾的老樟树下,他捡到了半枚断裂的玉簪,簪头是朵碎了的山茶,青绿色的玉质上,还沾着点暗红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这簪子,是沈夫人的。”林先生从雾里走过来,手里提着盏马灯,灯芯的光在雾里散成一团暖黄,“当年案卷里记过,沈怀安给妻子定做的,簪尾刻了个‘婉’字。”
沈砚把玉簪翻过来,果然在断裂的截面附近,摸到个极浅的“婉”字。雾水落在簪子上,顺着玉纹往下淌,倒像是那半朵山茶在掉泪。他想起清玄昨晚从秦仲山旧宅翻出的那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石桥见,以簪为信,换方子”,日期正是沈家药铺失火的前一夜。
“秦仲山说,当年是沈夫人约他来石桥?”沈砚的声音压在雾里,有点闷,“他还说,是沈夫人想把方子卖给他,怕沈怀安不肯?”
“他倒是会编。”林先生嗤了声,马灯往桥下一照,水边的泥地里陷着几个模糊的脚印,“你看那脚印,有个是三寸金莲的尺码,另一个是男人的靴印,比寻常的大两号——秦仲山穿的鞋是四寸半,沈怀安的脚更小,这靴子,怕是当年放火的人留下的。”
沈砚蹲下身,用指尖拨开泥层。那靴印边缘沾着点黑色的灰烬,跟他前几日在秦仲山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油纸包残片上的灰烬,是同一种质地——那油纸包里裹的,是当年“定魂散”里最关键的一味药引,辰州朱砂。
“秦仲山没说实话。”沈砚站起身,玉簪被他攥在掌心,冰凉的玉贴着发烫的皮肤,“他说沈夫人要卖方子,可这簪子是沈夫人的贴身物,若是真心交易,怎会把簪子摔碎在这儿?”
雾里突然传来阵极轻的弦音,断断续续的,像谁在拨断了的琴弦。清玄从桥那头跑过来,手里捏着片断裂的琴弦,弦上还缠着点丝线,是月白色的。
“哥,那边芦苇丛里有个旧琴盒!”清玄跑得急,鼻尖沾着雾水,“琴盒里的琴断了三根弦,这丝线,跟咱找到的沈夫人那张绣帕上的丝线,是一样的!”
沈砚跟着他往芦苇丛走。琴盒半陷在泥里,暗红色的漆掉了大半,打开来,里面躺着把旧古琴,琴身上刻着“晚晴”二字,正是沈夫人的名字。断弦旁放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沈怀安的字迹,墨迹被雾水浸得发晕,却还能看清:“仲山欲夺方,已告知婉娘,今夜石桥避之,勿信其言。”
“是沈怀安写给沈夫人的。”林先生凑过来看,指腹点着纸页边缘,“这纸是药房里包药的牛皮纸,沈怀安怕是早察觉到秦仲山不对劲,想让沈夫人先躲一躲。”
弦音又响了,这次更近,像是从桥洞底下传出来的。沈砚提着马灯走过去,桥洞深处堆着些枯枝,枯枝上搭着件褪色的月白旗袍,领口绣着朵完整的山茶——跟他和清玄那两块碎布拼起来的一模一样。旗袍的袖口沾着片撕碎的纸,上面有个“秦”字。
“秦仲山当年根本不是来交易的。”清玄的声音有点抖,他蹲在旗袍旁,从领口摸出个小小的银锁,锁上刻着“砚”字,“他是来抢方子的,沈夫人不肯,他就……”
“他就动了手。”沈砚接过银锁,锁身冰凉,却比那玉簪更扎手,“沈夫人摔碎玉簪,是想留记号。她把琴藏在芦苇丛,把沈怀安的字条藏在琴盒里,是怕自己走不了,得让后来人知道真相。”
雾慢慢散了些,阳光透过云层落在石桥上,把脚印、琴盒、旗袍都照得清晰。沈砚把玉簪、银锁、字条都放进贴身的布袋里,指尖触到布袋里的铜哨子,突然想起小时候清玄总问他,为什么梦里总喊“娘的山茶”。
原来不是梦。十三岁那年,他蹲在烧着的药铺墙角,看见娘抱着他往门外冲,头上的山茶簪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娘回头去捡,火就卷了过来——他攥着哨子哭,后来被师父抱走,可那簪子碎掉的声音,总在梦里响。
“秦仲山说,他当年没找到方子。”林先生把马灯吹灭,“可沈怀安的日记里写过,‘方子已绣入婉娘衣间’,你看这旗袍的领口……”
沈砚低头看旗袍领口的山茶绣纹。针脚比寻常的密,线色也深些,仔细看,竟能看出是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出的字迹——“辰砂三钱,当归五分,需用晨露煎……”正是“定魂散”的方子。
“他找了这么多年,原来方子一直在这儿。”清玄伸手摸了摸绣纹,指尖不敢太用力,怕把丝线碰断,“哥,咱找到真相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旗袍小心地叠起来,放进琴盒里。风从桥洞穿过去,吹得芦苇沙沙响,倒像是谁在轻轻拨琴。那断了的弦没再响,可沈砚总觉得,有个温和的声音在雾里说:“砚儿,不怕,娘把方子藏好了。”
他抬头往桥那头看,阳光正好落在清玄脸上,弟弟眼里闪着光,手里还捏着那片琴弦。沈砚走过去,把布袋塞到他手里,跟他并肩站在石桥上。
“嗯,找到了。”他轻声说,像在回答雾里的声音,也像在跟自己说,“咱把娘的方子收好,也把真相,给爹娘讨回来。”
远处的炊烟慢慢升起来,雾彻底散了。石桥上的霜化了,顺着栏杆往下淌,滴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像谁悄悄落了滴泪,又被风轻轻擦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