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却压不住更深处的血腥与腐朽味。
棚屋里空间狭小,只有一张破旧的手术台摆在中央,手术台边缘锈迹斑斑,台面上倒是保持着干净,像是唯一消毒处理过的地方。
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正坐在手术台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似乎在修理什么器械,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目光在林予和顾时清身上来回扫过。
了解两人过来的目的后,黑医看着他们陷入了沉思。
许久,黑医的声音才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几分沙哑,他问道:“小姑娘,你真的要去除永久标记?”
林予坐在手术台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
她轻轻点了下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
黑医往门口站着的顾时清身上瞥了一眼,男人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担心,却没说话。
黑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予,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你想清楚了,只有 50% 的概率成功,若是失败了......”
黑医的话还没说完,顾时清忽然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攥住林予手腕就往外走,他的力道很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手术,我们不做了。”
林予被硬拽出诊所,门外冷风裹着沙尘扑在脸上,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半步,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很不好。
“你干什么?”
顾时清深深的盯着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温和,却带着恳求:“做这个手术会死、人的,林予,我们回去,好吗?”
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却被她侧身躲开。
林予侧过身,双手抱胸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棚屋墙壁,墙缝里的灰尘落在她衣领上。
她冷哼一声道:“顾时清,你跟过来就算了,我的决定,你也要干涉嘛?”
顾时清心口猛地一缩,只觉得阵阵疼意蔓延。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林予,你能别拿自己生命开玩笑嘛,当我求你了。”
林予这才正过身,抬眸看着他,那眼里蒙了一层浅浅的雾,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顾时清,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嘛?”
“你告诉我真相,不就想让我离开顾辞嘛?”
“我去除他打上的永久、标记,你不应该高兴嘛?”
“你不是想和我复合嘛?我带着他的标、记,你心里好过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每一个问题都像针一样扎在顾时清的心上。
男人眉头越皱越深,他忽然俯身,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不好过,可是比起这个,我更在乎你...”
只要她能活着,哪怕她带着别人的标记,哪怕他永远无法帮她缓解发、情、期的难受,他也认了。
“林予,我不想... 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他的声音轻轻颤抖着,双手紧紧抱着她。
比起全身心的占有她,他更想她平安健康。
林予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风忽然变得更烈了,刮得棚屋屋顶那片破布 “哗啦啦” 乱响。
那布早被风雨浸得发黑,边缘碎成一缕缕的,此刻被风扯着、晃着,在寒风里苟延残喘着,连最后一点遮身的体面都快保不住。
风裹着地上的沙砾,打在两人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连远处的争吵声都被风吹得变了调。
像哭嚎,又像叹息。
顾时清垂眸,看着怀里沉默的人,想起她倔强的侧脸,艰难开口:“你就这么厌恶那个标、记?厌恶到…… 连命都可以不要?”
她厌恶嘛?
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比起欺骗,林予更觉得心累。
不管是顾时清还是顾辞,他们都瞒着她,接近她然后利用她,哪怕到最后他们有真情,可欺骗不会因为付出了真心,就不对她造成伤害。
她知道去除永久、标记,有一半的概率会任务失败,可比起这个,她更想摒弃顾辞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
那标记像是一个枷锁,时刻提醒着她曾经的遭遇。
林予眼底的雾更浓了,她抬手摸了摸脖颈,那里还残留着顾辞信、息、素的余痕。
“不是厌恶,是膈应。” 她声音轻得像风,被吹得断断续续,“我不想留下他的标、记,一辈子。”
她轻轻推开他,语气难得放缓了些:“顾时清,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别再劝了。”
顾时清身子一僵,抱着她的手缓缓松开,他张了张嘴,想说 “我会护着你”,想说 “有标记我也爱你”,想说“我舍不得你冒险”......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
那叹息刚出口,就被风卷走,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风卷起地上的垃圾,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塑料碎片与破旧纸张飞起来,又重重落下,像被命运丢弃的残局。
远处的争吵声渐渐模糊,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他看着林予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再怎么说也没用。
林予从他怀里后退一步,而后转身,再次走进诊所,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顾时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用力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比起身体的痛,心口的空洞更让他难受,那洞里灌满了风,冷得他浑身发颤。
诊所门 “吱呀” 一声关上。
风裹着沙尘吹在他脸上,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诊所的门,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头顶应急灯依旧闪烁,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满是垃圾的地面上,那影子孤零零的,连个重叠的伴都没有。
不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混着黑医偶尔的咳嗽声。
风把这些声音送过来,又卷着他的不安往远处飘,飘到看不见的黑巷子里,连一点回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