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星墟,死寂弥漫。
谢沉盘坐于一块巨大的星辰残骸之上,面色灰败,气息紊乱如潮。那道歹毒的暗蚀诅咒如同附骨之蛆,在他经脉与神魂中疯狂肆虐,与旧伤、道基崩毁的隐患交织,不断吞噬着他的生机。冰璃仙元运转滞涩,每一次压制,都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更加速着道基的瓦解。
他鬓发尽白,眼角爬满细密的皱纹,百年风霜与伤痛,已在他身上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唯有那双眸子,深处燃烧的执念与冰寒,未曾减弱分毫。
心口处,那枚融合了初光泪痕的星枢玉珏,光芒黯淡,传递出的联系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诅咒之力,同样在侵蚀着这最后的希望。
“必须……尽快找到轮回之井……”他咳出一口泛着黑气的污血,眼神却更加锐利。时间,不多了。
他强撑着起身,不顾伤势,再次撕裂虚空,根据三生石碎片最后反馈的微弱波动与古籍中缥缈的记载,向着感应的方向艰难遁去。
路途愈发凶险。穿越的星域多是上古战场遗迹或法则崩坏之地,空间风暴、时空裂缝、狂暴的远古煞灵层出不穷。谢沉状态极差,数次险死还生,冰璃剑彻底布满裂纹,一身玄衣破碎不堪,气息跌落至化神初期边缘。
但他始终未停。怀中的玉珏,是他唯一的灯塔。
又不知过去了多少年。
在一片连光线都被吞噬、只有永恒呼啸的空间乱流的绝地最深处,谢沉终于停下了脚步。
前方,景象骇人。
虚空之中,悬浮着一口巨大无比、残缺不堪的古井。井口由某种无法形容的、布满裂痕与腐朽痕迹的灰白石材砌成,边缘残留着些许模糊不清的、蕴含轮回道韵的古老符文。井口之内,并非井水,而是一片死寂、虚无、仿佛能吞噬一切希望的绝对黑暗。
井口周围,漂浮着无数巨大的、破碎的暗灰色巨石碎块,其上隐约可见“三生”、“前缘”、“往生”等残缺字迹。
轮回之井!三生石!
它们竟然真的存在!但……已然彻底崩毁、枯竭!
井中感受不到丝毫轮回往生的气息,只有令人绝望的死寂与虚无。三生石碎块也灵性尽失,与寻常顽石无异。
“怎会……如此……”谢沉踉跄着落在最大的一块三生石碎块上,看着眼前彻底枯寂的轮回井,感受着其中那比死亡更可怕的虚无,一颗心瞬间沉入无底深渊。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源海之眼的信息碎片回响在脑海:“……轮回井已枯,三生石已碎……逆天而行,代价……”
原来……早已注定是绝路?
“渺渺……”他抚摸着心口那枚几乎不再悸动的玉珏,百年坚冰般的意志,在这一刻竟出现了一丝裂痕,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吞噬。
暗蚀诅咒趁机疯狂反扑,剧痛袭来,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摇摇欲坠。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与绝望彻底淹没之际——
“嗡……”
心口那枚沉寂许久的玉珏,忽然极其微弱地、顽强地……跳动了一下!那滴初光泪痕,散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仿佛在回应着他的呼唤,更仿佛在……指引着什么?
谢沉猛地抬头,眼中死寂褪去,再次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不对!源海之眼的信息虽提及井枯石碎,但也提到了“逆天而行”的可能!既然泪痕仍有反应,说明……还有机会!
他强忍剧痛,神识如同疯了一般,仔细扫过每一寸井口与每一块碎石!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终于!在轮回井最深处、那一片死寂的黑暗边缘,他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几乎被彻底掩盖的……空间涟漪!那涟漪的波动,竟与初光泪痕有着一丝同源之感!
还有通道!一条未被完全堵死、极其不稳定、通往未知轮回深处的细小裂缝!
希望之火再次点燃!
但如何进入?那裂缝极其微弱,且隐藏在枯井的死寂之力深处,强行冲击,只怕未等进入,就会引发彻底崩塌,甚至惊动可能存在的轮回守护者(或毁灭者)!
需要钥匙!或者说……需要一种能与那裂缝共鸣、安抚死寂之力的力量!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了心口的玉珏与那滴泪痕之上!
以执念为舟,本源为引!
源海之眼的信息在他脑中炸开!
他瞬间明悟!秦渺化道时留下的这滴思念泪痕,因其纯粹至极的守护执念与化道时触及的本源,恰恰是开启这条残破通道的“钥匙”!
但代价……需要他燃烧自身一切本源与执念,与泪痕共鸣,方有可能稳住通道,送其进入轮回深处,寻找真灵!而他自己……很可能因耗尽一切,形神俱灭,甚至被轮回同化,永世沉沦!
没有犹豫。
谢沉眼中闪过决绝与温柔。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珏捧在手心,贴于额头,以自身神魂最深处的情感与记忆,去沟通、去温养那滴泪痕。
“渺渺……等我……”
他低声呢喃,开始疯狂燃烧自身所剩无几的化神本源、冰璃道基、乃至神魂之力!所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注入玉珏,注入那滴泪痕!
“轰——!”
玉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滴初光泪痕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温暖而坚韧的光桥,猛地射向轮回井深处那丝裂缝!
光桥所过之处,井中的死寂之力竟微微退避、平息!
通道被强行撑开、稳固了一瞬!
就是现在!
谢沉用尽最后力气,将玉珏与泪痕所化的光桥,狠狠推向那通道深处!将自己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呼唤、所有的爱恋与不舍,尽数灌注其中!
“找到她!带她回来!”这是他最后的意志。
下一刻,光桥彻底没入通道,消失不见。
而谢沉,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身体瞬间干瘪下去,白发枯槁,容颜顷刻老去,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他直直地向后倒去,坠向那无尽的、冰冷的虚空碎星带。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仿佛看到,那枯寂的轮回井深处,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熟悉的光芒……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在一片温暖柔和的光芒包裹中,谢沉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奇异的、由无数流动的光阴碎片与朦胧雾气构成的空间之中。周围漂浮着点点星辉,散发着熟悉的气息——是星枢之力,更准确地说,是秦渺的气息!
他的身体依旧干瘪枯槁,修为尽失,神魂黯淡,但那股要命的暗蚀诅咒,却莫名消失了。心口处,空荡荡的,玉珏与泪痕已然不见。
“这里是……”他茫然四顾。
前方雾气散开,露出一块巨大无比、却布满裂痕、勉强拼凑在一起的暗灰色石壁——那是破碎后又被强行凝聚的三生石虚影?石壁之上,光影流转,正在显现着画面……
第一幅画面:是一片仙气缥缈、却战火连天的上古战场。一位身着星月道袍、容颜与秦渺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威严雍容的女子,正与一尊笼罩在混沌气中的恐怖存在激战。最终,她为护佑身后残存的生灵,毅然化道,身躯化作无尽星辉封印强敌,一点真灵裹着残破的星枢本源,遁入轮回……画面角落,隐约可见一道冰冷的、染血的玄衣身影(与他极其相似)正持剑冲向另一处战场,未能回首……
第二幅画面:是星穹界,北境冰原。玄玉宗内,一个女婴呱呱坠地,其眉心一点星辉隐现(星枢本源转世)。而她身旁,一个同样新生的男婴(谢沉)静静躺着,两人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悄然连接……
第三幅画面:是碧落天废墟,秦渺化道瞬间,并非完全消散,其最核心的一点真灵,混合着对谢沉与星穹的极致守护执念,竟穿透时空,意外落入源海之眼,化作初光泪痕。而绝大部分散逸的魂力与记忆,则被轮回井深处那丝裂缝吸入,卷入了一条极其凶险、支离破碎的……往生通道!
画面到此,剧烈波动,即将破碎。
谢沉心神剧震,原来如此!那仙古女子,竟是秦渺的前世?!而他自己……与她的命运,早已纠缠?!秦渺化道后,真灵并未彻底湮灭,而是被卷入了轮回!
就在这时——
“嗡!”
一点温暖的光芒自破碎的画面深处飞出,落入他怀中。正是那枚星枢玉珏!其上的裂纹竟愈合了大半,光芒温润,其中蕴含的气息……更加灵动、更加完整!仿佛……找回了一部分失去的东西!
同时,一道微弱却清晰的、令他魂牵梦萦的意念,自玉珏中传入他识海:
“……仙尊……等我……轮回……重塑……归……”
是秦渺的声音!虽然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她的部分真灵,已被泪痕寻回,温养于玉珏之中!
成功了!虽然未能完全复活,但真灵已寻回部分,有了重塑归来的希望!
巨大的狂喜与激动冲击着谢沉的心神,他紧紧握住玉珏,老泪纵横。
然而,未等他细品这份喜悦——
“轰隆!!!”
整个奇异空间剧烈震荡起来!三生石虚影轰然破碎!周围的光阴碎片与雾气开始疯狂倒卷、湮灭!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死寂、带着审判与漠然意味的恐怖意志,猛地降临!
“窃取轮回……干扰往生……当诛……”
冰冷的意念如同天宪,一道灰白色的、蕴含着绝对寂灭气息的恐怖雷霆,撕裂空间,狠狠劈向谢沉与那枚玉珏!轮回之地的反噬!或者说,维护轮回运转的法则之怒!
谢沉脸色剧变,此刻他修为尽失,如何抵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怀中的玉珏猛地爆发出璀璨星辉,一道虚幻的、由星光构成的倩影瞬间浮现,张开双臂,挡在了他的身前!那身影,赫然是秦渺的模样!虽模糊不清,却带着决绝的守护之意!
“渺渺!”谢沉嘶声呐喊。
“轰——!!!”
寂灭雷霆狠狠劈在星光虚影之上!
虚影剧烈震荡,瞬间黯淡,几乎溃散,却顽强地撑住了这一击!更有一丝轮回雷霆之力,被那虚影引动,反而劈散了缠绕在谢沉身上的最后一丝道基死气与隐患!
“走……!”秦渺虚影发出微弱的催促,随即彻底融入玉珏之中,光芒黯淡下去。
那轮回意志似乎一击之后,便缓缓退去,空间加速崩塌。
谢沉来不及多想,抓住玉珏,凭借着那丝雷霆劈散死气后带来的一点微弱力量,向着感应到的空间薄弱点,猛地冲去!
“噗——!”
他撞破了空间屏障,重重跌出,摔落在冰冷的现实宇宙中。
回头望去,身后只有一片混乱的星云尘埃,哪还有什么轮回井与三生石的痕迹。方才的一切,仿佛南柯一梦。
但他手中紧握的、温热的玉珏,以及其中那缕微弱却真实的真灵波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活了下来,找回了她部分真灵,清除了道基隐患,但……也彻底失去了修为,寿元无几,身体苍老不堪。
而代价是……她再次为他挡劫,真灵陷入沉睡,不知何时能醒。
谢沉挣扎着坐起,看着手中玉珏,眼中泪水滑落,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光芒。
“渺渺……这一次,换我等你。”
“无论千年万年,我必寻遍星穹,助你重塑归来。”
他收起玉珏,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最近的有生命迹象的星域,蹒跚飞去。
背影佝偻,步履蹒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
新的征程,始于心碎,指向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