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晨曦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悠悠地晃进镇魔司那栋标志性的黑灰色大楼。
门口的自动识别系统扫过她的金色瞳孔,绿灯无声亮起。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第七办公室,也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哟,忙着呢?”她打了个哈欠,目光在万越烈和柳清那两张严肃得过分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办公桌中央那块熟悉的黑色薄片上,“这玩意儿研究明白没啊?”
万越烈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理会她的调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柳清则默默地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推到她面前,茶香袅袅,稍稍驱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闷。
白晨曦从善如流地坐下,捧起茶杯暖手,一副等着听故事的悠闲模样。
万越烈没让她等太久,他用镊子小心地夹起那块黑色薄片,置于一个带有放大功能的展示台上。
“长话短说,这东西,不是你想的那种追踪器或者炸弹引信。”
高清显示屏上立刻呈现出薄片内部的微观结构,复杂交织的纹路泛着金属冷光。
“材质很特殊,不过还属于常规材料的范畴,但掺了些我们暂时没完全搞懂的‘料’。”
万越烈操作着界面,将图像聚焦在一个微缩的十字星环标记上,“看这里,圣堂教会的标志,确认无疑。但它主要的功能是……共鸣。”
“一种极其微弱、被动的,只与你血液里那东西产生感应的共鸣。更像是一个……钥匙,或者身份牌。”
白晨曦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挑眉:“身份牌?证明我是VIp客户,享受终身质保?”
柳清推了推眼镜,接过了话头,语气没有万越烈那么冷硬,却带着同样的沉重:“这或许能解释一些关于你过去的事情。”
她说着,调出了另一份档案,是当年那场火灾的报告和尸检摘要的扫描件。
“我们重新审核了所有记录。”柳清的声音很平稳,但内容却像冰锥,“那场火灾,对你‘养父’遗体的毁坏程度,超出了常规火灾的极限。几乎……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生物学辨认。”
白晨曦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她记得那场火,记得浓烟,记得焦糊味,记得那种撕心裂肺却流不出眼泪的麻木。
但她从未深究过“无法辨认”这四个字背后可能隐藏的含义。
柳清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投射出时间线图:“慈心孤儿院,在你十五岁那年突然关闭。原院长,只收养了你一个人。”
“一年后,在你即将年满十六岁,初步具备独立生活能力的时候,他死于‘意外’火灾。”
万越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白晨曦,一字一句地说:“所有的线索指向一个我们不愿相信,但逻辑上最合理的结论——你记忆里的那位‘养父’,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被安排在你身边的‘角色’。”
“他的任务,就是确保你在某个特定的环境里,按照某种预设的轨迹成长,直到关键的时间点——比如你亚成年,或者你体内的‘离子血液’稳定下来。”
“然后,他的使命就结束了。那场大火,是为了彻底清除这个‘角色’存在过的一切痕迹。至于这块‘身份牌’……”
他指了指黑色薄片,“也许是留给后续可能到来的‘观察者’看的,证明他们在这个节点上的任务,完成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白晨曦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
茶杯传来的温热无法驱散那股从心底深处蔓延开的寒意。
那个给她短暂庇护、让她在冰冷世界里感受到一丝暖意的“家”,那个在火海中“丧生”的“亲人”……全都是假的?
她的人生,从记事起,就活在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里?她像个提线木偶,在别人设定的舞台上,演着自己都不知道剧本的戏?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攫住了她,紧随其后的是难以言喻的恶心和一种想要毁灭什么的暴怒。
她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金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焰在燃烧。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不像话,“他们费这么大劲,布这么一个横跨多年的局,到底图什么?就为了看着我长大?”
“为了一个计划。”万越烈的声音将她从翻涌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他指向墙上那张巨大的洪都市地图,上面清晰地标记着灵祸点、火车站和慈心孤儿院旧址,三个点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而三角的中心,赫然是一座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教堂——“圣光慈恩堂”。
“一个被称为‘神选计划’的东西。”万越烈的语气带着一种面对庞然大物时的凝重,“这不是普通的阴谋。我们去到了那里,在地下室发现了些资料。”
“根据我们拼凑出的信息,这几乎是圣堂教会存在的根本理由,是他们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核心使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向一个刚刚得知自己人生是场骗局的少女解释这种超越常规认知的事情。
“他们不相信巧合,他们相信‘命运’,或者说,他们致力于按照某种古老的指引,去‘塑造’命运。”
“十八年前的洪都甲级灵灾,为他们提供了实施‘融合战士计划’初期阶段的机会——只能在混乱中,对像你这样无依无靠、死了都不一定有人知道的孤儿下手。”
“后续的一切,孤儿院的倒闭,院长的‘收养’,乃至最后的‘死亡’,可能都只是这个庞大计划中的一环。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简单地制造强大的士兵,那只是副产品。”
“离子血液,”万越烈看了一眼白晨曦,“只是他们用来筛选、并在特定的历史节点,推动那个所谓的‘神选者’出现的工具之一。”
“而‘神选者’,据我们理解,并非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在时代洪流裹挟下,因无数因果和铺垫,最终被推到命运中心位置的‘那个人’。”
柳清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在你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不寻常的事情,展现了如此明显的‘特殊性’之后,圣堂教会却仿佛对你毫无兴趣。”
“因为他们认为,在大夏这边的‘铺垫’已经按计划完成。他们相信,‘神选者’会在命运指引下自然显现,无需他们强行干预。”
“事实上,由于在大夏行动风险极高,他们施行「融合战士计划」的主力早已转移到更容易获取‘实验体’的地区,也就是西方,算是他们的大本营了。”
“而留在洪都的,可能只是一些沉睡的‘暗桩’,或者像那座位于三角区域中心的古老教堂一样,仅仅是一个历史留下的‘坐标’或‘节点’。”
信息量庞大得几乎让人眩晕。
没有具体的仇人,没有明确的追杀令。
敌人是“命运”,是一张编织了不知多少年、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巨网。
她白晨曦,不过是网上一个比较显眼的节点。
办公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万越烈和柳清看着眼前的白发少女,等待着她的反应。
震惊?愤怒?亦或是迷茫?
白晨曦低着头,金色的瞳孔隐藏在刘海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她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嗤笑一声,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极度不耐烦的神情。
“所以,绕了半天,”她的声音带着点嘲弄,“我过去十几年活得像个被人设定好程序的Npc,现在告诉我,连‘主线任务’都是个摸不着边的‘命运’?连个能让我揍一顿出气的具体目标都没有?”
她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那块黑片,”她指了指桌上的薄片,“是‘钥匙’或者‘身份牌’,对吧?那个教堂,是‘坐标’或者‘节点’,没错吧?”
万越烈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那就对了。”白晨曦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目光落在三角区域中心的教堂标记上,“我不管什么狗屁‘神选计划’,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什么‘神选者’。”
“但我很想知道,是谁安排了我的人生,是谁放火烧死了那个哪怕只是‘替身’、但也算给过我一个屋檐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万越烈和柳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这黑色薄片和我有关,那个教堂可能藏着线索,那我就自己去看看。总不能真像个傻子一样,等着所谓的‘命运’来告诉我下一步该干嘛吧?”
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就算真是命运,我也得先看看它长什么样,再决定是给它一拳,还是……吐它一口唾沫。”
万越烈和柳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那座教堂目前没有异常活动记录,但地下结构复杂,我们的探测受到干扰。”万越烈沉声道,“你确定要自己去?”
“不然呢?”白晨曦挑眉,“你们镇魔司大规模出动,是怕藏在暗处的老鼠不敢出来活动吗?我一个人去,正好。”
“看看能不能钓出点什么,或者……至少能搞清楚,这把‘钥匙’,到底能打开哪扇门。”